第四回 浑河血战
明末 · 公元1620年 · 第 6 章
马千乘,死在了狱中。
播州之役后,石柱地方发现了银矿。马千乘带着人,去开采——可这矿,朝廷的矿监太监,看上了。太监要分一杯羹,马千乘不给,顶撞了几句。
“你一个土司,也敢跟咱家争利?“矿监太监丘乘云,恼羞成怒。
他罗织罪名,把马千乘,下了狱。
“大人!大人!我冤枉啊!“马千乘在狱中喊冤,“那矿,是朝廷的矿,我开采,是替朝廷办的差!”
“朝廷的矿?“狱卒冷笑,“矿监大人说了,那矿,是他的。你抢他的矿,就是抢朝廷的矿。”
“我……我……”
马千乘,死在了大狱里。
消息,传回石柱。良玉站在院中,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夫人……”老白跪在她身后,声音哽咽,“老爷他……”
“我知道了。“良玉的声音,平静得像水,“起来吧。”
“夫人,您——您哭出来吧!”
“哭?“良玉说,“哭,能让老爷活过来么?”
“不能。“她说,“哭,不能。”
“可我石柱的百姓,还等着我。老爷没了——石柱,还有我。”
她擦干眼泪,进京,为丈夫申诉。最终,朝廷给了说法:马千乘无罪,秦良玉,袭石柱宣抚使之职。
“夫人——“石柱的百姓,跪了一地,“您就是咱们的新土司了!”
“起来。“良玉说,“老爷在的时候,怎么待你们,我,还怎么待你们。”
“石柱的天,塌不下来。”
她成了石柱的女土司——也是大明朝,头一个女土司。
三年后,万历四十七年(1620年),辽东告急。
后金的努尔哈赤,在萨尔浒,大败明军四路大军,辽东震动。朝廷下令:各地精兵,火速援辽。
“石柱,出兵三千。“诏令,传到了石柱。
良玉看着诏书,看着”援辽”两个字,忽然,说:
“我,亲自带兵去。”
“夫人!“老白急了,“辽东,几千里远啊!”
“远,也得去。“良玉说,“金人打的是咱们大明的江山。石柱,是大明的石柱。大明有难,石柱,不能不去。”
“再说了——“她顿了顿,“我的兵,练了二十年了。不拉到战场上,见见真章,怎么知道,练得够不够?”
“老白,你去不去?”
“去!“老白拍着胸脯,“夫人去哪儿,俺去哪儿!”
秦良玉,率兄秦邦屏、弟秦民屏、子马祥麟,以精兵三千,出川援辽。
出川的路,是沿着长江走的。
白杆兵,从石柱出发,过涪州,过忠州,过三峡——船过夔门时,老白站在船头,望着那两座刀劈斧砍一般的山,忽然,问:
“夫人,咱们这一去,多远?”
“辽东。“良玉说,“从四川,到辽东,三千多里。”
“三千多里……”老白咂了咂嘴,“俺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忠州的集市。”
“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吧?”
“胡说。“良玉说,“打完仗,就回来。”
“俺听说,“老白的声音,低了下去,“辽东的仗,打得惨。去的人,十个,回不来一个。”
良玉沉默了一会儿,说:
“所以,咱们更要活着回来。”
“老白,你听我说——咱们白杆兵,是石柱的兵。石柱的兵,打完了仗,要回石柱。石柱的老小,还等着咱们,回去种田呢。”
“嗯!“老白重重地点头,“俺还要回去,给俺娘,收稻子呢!”
“那就对了。“良玉说,“心里有家的人,仗,打不垮。”
过了三峡,进入中原。
白杆兵,一路北上。沿途,他们看到了河南的荒田,看到了山东的流民,看到了那些拖家带口、往南逃荒的人。
“夫人,“老白看着那些流民,眼睛发酸,“咱们大明……这是怎么了?”
“病了。“良玉说,“大明的身子,病了。北边,闹饥荒;辽东,闹鞑子;中原,闹流寇——到处,都在流血。”
“那咱们,怎么办?”
“咱们,是药。“良玉说,“大明病了,咱们这些当兵的,就是药。药,能治一点,是一点。”
“辽东的鞑子,是外症;中原的流寇,是内症。咱们白杆兵——先去治外症。”
“治好了外症,再回来,治内症。”
“嗯!“老白握紧白矛,“俺听夫人的!”
夜里,白杆兵宿营。篝火边,有人唱起了土家的山歌——那是石柱的歌,唱的是山,是水,是姑娘,是家乡。
“夫人,“一个年轻兵士,忽然问,“咱们……还能回石柱么?”
“能。“良玉说,“只要咱们还活着,就能。”
“那……万一,回不去了呢?”
良玉望着篝火,沉默了一会儿,说:
“回不去,就把命,丢在辽东。”
“咱们白杆兵,死在哪儿,旗,就插在哪儿。旗上的’石柱’两个字——就是咱们,回了家。”
篝火,噼啪地响。
第二天,白杆兵,继续北上。 三千里的路,白杆兵走了两个月。到了辽东,正赶上——浑河之战。
北上的一路,白杆兵见了很多。
见了潼关的城墙,见了黄河的渡船,见了太行山的路——也见了,逃难的人群。
“夫人,“老白望着那些难民,说,“金人,真有那么凶?”
“凶。“良玉说,“辽阳、开原、铁岭——一座城一座城地丢。金人的八旗,骑马射箭,来去如风。明军的兵,挡不住。”
“那咱白杆兵,挡得住么?”
“挡得住挡不住,“良玉说,“打了才知道。”
“可——“老白低声说,“咱就三千人。”
“三千人,也是兵。“良玉说,“朝廷调咱,咱就来。来,就不是来看热闹的。”
路上,他们还遇见了别处的援军。有的,打着旗号,浩浩荡荡;有的,走了半路,又折回去了。
“夫人,他们怎么回去了?“老白问。
“怕了。“良玉说,“也有人——是去打点关系、讨价还价去了。仗还没打,先算好自己的账。”
“那咱……”
“咱不算账。“良玉说,“咱只算一件事——大明,还认不认咱这些兵。认,咱就拼。”
“金人的铁骑,踏平了辽东。可咱白杆兵,还没跟金人交过手。咱就让金人看看——四川的山里,出来的兵,是什么成色!”
“白杆兵!""白杆兵!“三千条嗓子,在黄河边上,喊得震天响。
到了辽东,正赶上浑河之战。
浑河,是沈阳城外的一条河。后金大军,正围攻沈阳。明军各路援军,在浑河两岸,与八旗军,展开了血战。
“夫人!“斥候飞马来报,“沈阳,已经失守了!金人的兵,正往浑河来!”
“失守了……”良玉望着浑河的方向,“那咱们——还打么?”
“夫人,“将领们说,“沈阳都丢了,咱们三千人,挡不住金人啊!”
“挡不住,也要打。“良玉说,“咱们是援军。援军,就要有援军的样子——就算打不过,也要让金人知道:大明的援军,来了!”
“大哥。“她转向秦邦屏,“你带一千人,在浑河南岸,列阵。”
“好。”
“民屏,你带八百人,接应你大哥。”
“好!”
“祥麟,你跟着我,居中策应。”
“好!”
“白杆兵——“她望着那些白生生的长矛,“咱们的杆,是石柱的杆。今天,让金人看看——石柱的杆,能不能,捅破天!”
浑河血战,开始了。
后金的八旗军,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白杆兵,在浑河南岸,列成枪阵——白矛如林,钩环相击,叮当作响。
“杀——!”
八旗的铁骑,冲了过来。白杆兵,半步不退。白矛捅出去,钩环钩马腿——八旗的马,一片一片地倒下;八旗的兵,一批一批地,被挑落马下。
“这些蛮子!“八旗的将领,看着那支死战不退的队伍,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这么能打?!”
“报将军!“斥候滚鞍下马,“浑河南岸,那支明军,用白木长矛列阵——枪尖带钩,专钩马腿!咱们的骑兵,冲了三次,冲不进去!”
“三次冲不进去?“八旗主帅瞪大了眼,“咱的骑兵,什么时候,冲不动汉人的枪阵了?”
“那枪阵——邪门!“斥候说,“他们的枪,比寻常的长一截;枪杆雪白,兵也穿白衣,远远看去,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是枪是旗!”
“他们放枪的时候,喊着什么——‘白杆”白杆’——喊得地动山摇!”
“白杆……”八旗主帅念着这两个字,忽然,沉默了。
那支白衣白枪的队伍,他后来记了一辈子。
枪阵,纹丝不动。钩环,专找马腿。白杆兵在四川山里攀惯了崖,走惯了陡坡——在战场上,他们脚下像生了根,八旗的马冲过来,他们不躲不闪,白矛齐刷刷地往前一送,马和人,一起挑翻。
八旗的兵,习惯了汉军一冲就散。这一回,他们撞上了一堵白色的墙。
“再冲!“八旗主帅咬牙,“冲垮他们!”
“将军——“旁边的亲兵,指着阵中那个骑白马的身影,“您看那个——是个女的!”
“女的?“八旗主帅顺着看过去——阵中,一匹白马,一杆白矛,一员银盔白甲的将领,在枪阵中央,指挥若定。
“女人带兵……”八旗主帅愣了很久,“汉人的女人,也会打仗?”
“汉人的女人不会打仗。“亲兵低声说,“可听说——那是四川石柱的土司夫人。她丈夫死了,她代夫领兵。”
“丈夫死了,女人领兵——替大明守辽东?“八旗主帅望着那支队伍,望着那个白马的身影,忽然说,“这仗打完,不管是输是赢——这个女人的名字,我要记住。”
“她叫什么?”
“秦良玉。“亲兵说,“白杆兵,秦良玉。”
一个年轻的八旗将领——费扬古,站在高处,看着那场血战,看着那支白杆兵,忽然,说:
“我打了十年仗,没见过这样的兵。”
“他们是什么人?”
“石柱白杆兵。“旁边的人说,“四川来的土司兵。”
“四川?“费扬古愣住了,“四川人,跑到辽东来,替大明打仗?”
“替大明打仗……”他喃喃道,“值得么?”
战场上,秦邦屏的枪阵,已经被八旗,围住了。
“邦屏!“良玉在远处,看着兄长的旗,被淹没在八旗的潮水里,“大哥——!”
“夫人!“老白拉着她,“不能过去!那边,全是金人!”
“那是我大哥!“良玉红着眼,“我大哥——”
“夫人!“老白嘶声道,“您过去,也是送死!您的兵,还等着您呢!”
良玉的马,在原地打着转。她望着那面渐渐沉没的旗,忽然,闭上了眼睛。
“大哥……”
浑河边上,老白,杀人了。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跟人白刃相搏。一个八旗骑兵,哇哇叫着,冲他奔来——老白一紧张,白矛捅出去,捅偏了,那骑兵的刀,已经劈了下来。
“老白!”
千钧一发之际,老白往地上一滚,滚进那匹马的马腹底下,白矛往上一挑——钩环,钩住了马肚。
“嘶——!“马惨叫着,人立而起。八旗骑兵,被掀下马来。
老白从地上爬起来,扑上去,一矛,捅进了那人的胸口。
“啊——!”
那八旗兵,瞪着眼睛,看着这个黝黑的四川汉子,头一歪,没了声息。
老白蹲在地上,看着那具尸体,手,抖得不成样子。
“俺……俺杀人了……”
“老白!“旁边的弟兄,一把拽起他,“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别愣着!”
“俺……俺知道……”老白咽了口唾沫,握紧白矛,“俺就是……头一回……”
“头一回,杀的是鞑子!“弟兄说,“杀得好!替沈阳的父老,报仇了!”
“报仇……”老白望着浑河,望着那一片尸山血海,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对!报仇!”
“俺是石柱的兵!俺杀鞑子,是替大明的百姓,报仇!”
他挺起白矛,又冲了上去。
那一仗,老白,捅翻了五个八旗兵。他自己,也挨了两刀——一刀在肩上,一刀在腰上。可他,活下来了。
战后,良玉清点人数。
“报——白杆兵三千,战死一千八百余……”
“报——秦邦屏将军,战死……”
“报——白杆兵,还剩一千一百余人……”
良玉站在帐中,听着那一道道战报,脸色,白得像纸。
“老白呢?“她忽然问,“老白,还活着么?”
“夫人……”老白被两个弟兄搀着,走进大帐,浑身是血,却咧着嘴笑,“俺……俺还活着……”
“俺……俺杀了五个鞑子!”
良玉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身是血却还在笑的老卒,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好……好……”
“活着,就好……”
“咱们白杆兵……还有人活着……就好……” 浑河南岸,秦邦屏,战死。
他死时,白杆兵一千人,只剩了一百多个。他们围成一个圆阵,把秦邦屏的尸体,护在中间——白矛向外,钩环相扣,死死地,撑到了最后一刻。
“报——!“溃兵冲回大营,“秦将军——秦将军,战死了!”
良玉的身子,晃了一下。她扶着马鞍,站了很久,很久。
“大哥……”她轻声说,“你对我说,‘妹妹,你歇歇吧,练武是男人的事’……”
“如今,我替你,接着打。”
“你在底下,看着吧。”
浑河战后,良玉带着残部,南撤的路上,碰见了费扬古。
那是两军的一次小接触——白杆兵断后,掩护主力撤退。费扬古带着一队八旗,追了上来。
“夫人!“老白提着白矛,浑身是血,“金人追上来了!”
“断后。“良玉说,“我带五十个人,殿后。你们,先走。”
“夫人!俺不走!”
“走!“良玉喝道,“白杆兵,不能全折在这儿!你带人走,回石柱——告诉石柱的老小,白杆兵,没有丢人!”
“夫人……”
“走!”
老白含着泪,带着队伍,撤了。
良玉带着五十个白杆兵,站在官道上,白矛如林,静静地,等着那队八旗。
费扬古追到近前,看着那五十个人,看着那个立在军前的女将军,忽然,勒住了马。
“你是秦良玉?“他问。
“是我。”
“你一个女人……”费扬古打量着她,“带兵打仗?”
“女人怎么了?“良玉说,“我的兵,打了一辈子仗。比你,见的血多。”
“哈哈哈哈!“费扬古笑了,“有意思。我费扬古打了十年仗,还是头一回,跟女人对阵。”
“那你今天,长见识了。”
“秦良玉,我敬你是条汉子。“费扬古说,“你让开——我放你走。”
“我要是,不让呢?”
“不让?“费扬古眯起眼,“我身后,三千铁骑。你,五十个人。你凭什么不让?”
“凭这个。“良玉举起白矛,“凭我白杆兵的杆。”
“费扬古,你听好了——我秦良玉,可以战死,不可以让路。”
“我身后,是我的兵,我的百姓,我的大明的土地。这一条路——我不让。”
费扬古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五十个人——他们的脸,满是风霜,他们的白矛,沾满了血,可他们的眼睛,没有一个,在闪躲。
“你们汉人,“他忽然说,“都这么不怕死么?”
“怕死。“良玉说,“可有些东西,比命值钱。”
“什么东西?”
“家。“良玉说,“国。”
费扬古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拨转马头:
“让路。”
“统领!“副将急了,“五十个人,灭了他们——”
“我说,让路。“费扬古说,“这样的兵,这样的女人——杀了,可惜。”
“他们要守家,守国。让他们守去。”
“咱们追主力。”
三千铁骑,绕过那五十个人,绝尘而去。
良玉站在官道上,望着那队八旗的背影,忽然,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费扬古……”她低声说,“你是个懂兵的人。”
“可咱们,终究是敌人。”
“这一回,你放了我。下一回,战场上见了——我,不会手软。”
她把白矛,往地上一顿,转身,向南方走去。
“走。回石柱。”
“白杆兵——回家!”
浑河之战,明军败了。可白杆兵的威名,传遍了辽东。
兵部尚书张鹤鸣,在战报上,批了这样一行字:
“浑河血战,首功数千,实石砫、酉阳二土司功。”
“秦氏一门,忠烈可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