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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杆

第三回 播州之战

明末 · 公元1620年 · 第 5 章

万历二十七年,播州土司杨应龙,反了。

杨应龙,盘踞播州(今贵州遵义)数十年,兵强马壮,自号”半朝天子”。朝廷调集大军,八路进剿——史称”播州之役”,与宁夏之役、朝鲜之役,并称”万历三大征”。

马千乘,奉调出征,领兵三千。良玉说:

“我也去。”

“你去?“马千乘一愣,“你是夫人……”

“夫人怎么了?“良玉说,“我练的白杆兵,我亲自带着,才放心。我统五百兵,带粮草,随你出征。”

“可是……”

“没有可是。“良玉说,“我的兵,我自己带。”

于是,石柱的两支队伍,开出了大山:马千乘领三千主力,良玉统五百白杆兵,带着粮草,随行。

“夫人,“老白扛着白杆,走在队伍里,回头望着石柱的群山,“咱们这一去,还能回来么?”

“能。“良玉说,“打完仗,就回来。”

“打完仗……”老白咂了咂嘴,“这仗,要打多久?”

“打到平为止。“良玉说,“杨应龙反了,不把他平了,咱们四川,就安生不了。安生不了,咱们石柱的老小,就过不上好日子。”

“所以这仗,得打。”

“嗯!“老白点头,“为了石柱的老小,俺跟着夫人,打!”

进了贵州,仗,一场接一场。

杨应龙的兵,据险而守,寨子修得跟铁桶一样。明军攻了几次,都没打下来。良玉领着五百白杆兵,在战场上,看得清清楚楚。

秦良玉带五百白杆兵在山坡观察杨应龙寨墙,寻找可供突入的缺口。
第三回 播州之战 · 起势

“金筑寨。“她指着地图,“杨应龙的外围,最要紧的寨子。打下金筑,就能直捣他的老巢。”

“可这寨子,修在山顶上,易守难攻啊。“将领们摇头。

“白杆兵,就是为这种仗,练的。“良玉说,“我的兵,在山里长大,爬山,是他们的本行。让我部——打头阵。”

“你部?“明军的将领,上下打量着她,满眼不信,“一介女流……”

“将军。“良玉的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让我部,打头阵。打不下来——军法从事。”

那一夜,良玉召集五百白杆兵,说:

“弟兄们,明天,咱们打金筑寨。那寨子,在山顶上,路陡,寨高。咱们白杆兵,爬山,是祖传的本事;钩环,是专门钩城用的。”

“我只要你们记住一句话——咱们白杆兵,一出手,就不能丢人。”

“石柱的兵,不给石柱丢人!”

“是!”

第二天,金筑寨下,喊杀声震天。

明军佯攻正面,白杆兵,从后山的绝壁,攀了上去。白杆的钩环,钩住岩石,一钩一攀,像猿猴一样,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寨墙。

“杀——!”

寨门,从里面,轰然洞开。五百白杆兵,像下山的老虎,卷进了寨子。

杨应龙的兵,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法——寨墙上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白杆兵,已经杀到了眼前。白矛刺,钩环钩,守军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报——!金筑寨,破了!”

“报——!又破一寨!”

“报——!叛将杨朝栋,被生擒了!”

播州军中,良玉受的委屈,比杨应龙的刀,更难挨。

“女将?“明军的将领们,看着这个土司夫人,满眼都是不屑,“大军之中,岂容妇人?你带着你的五百人,在营里,安生待着,别添乱,就是功劳了!”

“将军,“良玉说,“末将不是来’添乱’的。末将,是来打仗的。”

“打仗?你?“将领们哄堂大笑,“你打得过谁?”

良玉没有答话。她转身,出了大帐。

三天后,金筑寨破——白杆兵,打头阵。

“报——!金筑寨,破了!”

“报——!连破两寨!”

“报——!秦氏部,又破一寨!”

将领们,看着那一道道捷报,面面相觑:

“这……这秦氏,真打下来了?”

“金筑寨,咱们攻了半个月,没打下来……她三天,破了七寨?”

“生擒杨朝栋!“报捷的兵士,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秦夫人,亲手,擒了叛将杨朝栋!”

大帐里,一片寂静。

“诸位将军,“良玉走进大帐,衣甲上,还沾着血,“末将,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添乱的。”

“末将的五百白杆兵,破七寨,擒杨朝栋。够不够,在军中,站一站?”

将领们,谁也说不出话来。

杨朝栋,是杨应龙的悍将,武艺高强,据寨而守。白杆兵攻他的寨子时,他亲自上寨墙督战,一连砍翻了几个白杆兵。

白杆兵沿山寨墙梯次攀攻,杨朝栋站在高处指挥守军抵挡。
第三回 播州之战 · 转折

“狗贼!“老白红着眼,就要往上冲。

“老白,退下。“良玉拦住他,“让我来。”

她挽弓,一箭——箭矢穿过城垛的缝隙,正中杨朝栋的肩窝。杨朝栋惨叫一声,栽下寨墙。

“上!”

白杆兵,一拥而上,把杨朝栋,生擒了。

“你……你一个女人……”杨朝栋被捆着,看着这个擒了他的女将,又惊又怒,“你使诈!”

“使诈?“良玉说,“兵不厌诈。你守你的寨,我射我的箭——你输了,就是我赢了。”

“这跟男人女人,有什么关系?”

杨朝栋,说不出话来。

“夫人!“老白扛着白矛,得意洋洋,“咱们白杆兵,这一仗,打出了名头!”

“名头,是用命换的。“良玉说,“老白,你记着——仗,还没打完呢。”

“往后的路,还长。” 连破七寨,生擒杨朝栋——南川路,战功第一。

战报,传到总督李化龙的案头。李化龙看着战报,又看着那行”石柱土司马千乘妻秦氏”,愣住了:

“这……这秦氏,是女人?”

“是。“报捷的军官说,“秦夫人,亲自领兵,破了七寨。”

李化龙沉默良久,忽然,命人:

“取银来!”

他亲手,打了一块银牌,牌上,四个字:

“女中丈夫”。

“把这银牌,“李化龙说,“送到石柱军前,交给秦夫人。就说——李化龙,敬她。”

银牌,送到了良玉手里。 播州之役的最后,是海龙囤。

海龙囤,是杨应龙的老巢——一座建在绝壁上的城堡,三面悬崖,一面陡坡,号称”万夫莫开”。杨应龙在囤上,修了宫殿,囤了粮草,自称”半朝天子”。

“海龙囤,“明军的将领们,望着那座绝壁上的城,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打?”

“打不下来,就困。“良玉说,“绝壁上的城,粮草,运不上去;水,也接不上来。围他半年——他不饿死,也得渴死。”

“围?”

“围。“良玉说,“杨应龙,是只困兽。困兽,最怕的,不是刀,是’等’。”

明军,围了海龙囤。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囤上的粮草,一天比一天少。杨应龙在囤上,夜夜饮酒,狂呼”天亡我也”。

“大王!“部下劝他,“降了吧!”

“降?“杨应龙狂笑,“我杨应龙,自号’半朝天子’,岂能向朝廷低头?!”

他不降。他困守绝壁,一直到弹尽粮绝。

城破那天,杨应龙,放了一把火,把自己,烧死在了宫殿里。

“报——!海龙囤,破了!杨应龙,自焚了!”

明军,涌上了海龙囤。

良玉骑着马,也上了囤。她站在那片焦黑的废墟前,看着那座”半朝天子”的宫殿,化成一堆灰烬,忽然,沉默了。

秦良玉骑马登上海龙囤,面对烧毁宫殿与焦黑山寨默然停驻。
第三回 播州之战 · 收束

“夫人,“老白问,“您看什么呢?”

“看杨应龙。“良玉说,“看一个’半朝天子’,是怎么死的。”

“他死,是因为他反。”

“可他反,是因为——他想当’天子’。”

“老白,你说,这世上,为什么总有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觉得自己,能当’天子’的人。“良玉说,“杨应龙是,将来的乱世里,还会有别人是。”

“咱们当兵的,打的,就是这些’半朝天子’。”

“打一辈子,也打不完。”

“那……”老白问,“咱们还打么?”

“打。“良玉说,“打不完,也要打。打掉一个,少一个。”

“咱们守的,不是哪一朝——“她望着海龙囤的废墟,“咱们守的,是’太平’两个字。”

“只要还有人想当’半朝天子’,咱们的杆,就还得举着。”

海龙囤的火,烧了三天三夜。那座绝壁上的城,从此,只剩一堆焦土。

而良玉的白杆兵,扛着白矛,走下了山。

前方,还有更多的仗,等着他们。

良玉摸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女中丈夫……”

“丈夫,有什么稀罕?“她翻身上马,“我要做,就做——‘丈夫’也做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