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两蹶名王
南明 · 公元1652年 · 第 7 章
永历六年(1652年),李定国,出滇,北伐。
“出滇北伐!“他誓师,“收复失地,光复大明!”
“大王!“阿贵问,“咱们打哪儿?”
“打广西!“李定国说,“桂林,是清军定南王孔有德的驻地。孔有德,是汉人降将,清廷的’三顺王’之一。打他——先打这个,汉贼!”
“打孔有德!""打汉贼!”
大西军,出云南,入广西,势如破竹。
“报——!破武冈!""报——!克宝庆!""报——!围桂林!”
桂林,是孔有德的老巢。城高,兵多,粮足。孔有德,在城上,看着城下的李定国军,冷笑:
“一群流寇,也敢来攻我的桂林?”
“传令:出城,决战!”
可孔有德,低估了李定国。
“孔有德出城了?“李定国得到消息,大喜,“好!他要决战——那就决战!”
“传令:后队变前队,佯败!引他出城十里!”
“埋伏!”
孔有德的兵,追着”败退”的大西军,一口气,追出了十里。
“杀——!”
伏兵四起。孔有德的中军,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桂林城外,一场大战——清军,大败。
“大王!孔有德,逃回桂林了!”
“围城!“李定国令旗一挥,“困死他!”
桂林城,是广西的省城,城高池深,易守难攻。
“孔有德,“李定国在城下,望着那座城,“你是汉人降将,替清廷卖命。今日,我李定国,就来收你的桂林。”
“攻城!“他令旗一挥,“架云梯!”
“大王!“部将提醒,“桂林城,太高了!云梯,够不着!”
“够不着?“李定国看着那些云梯,忽然,说,“那就——挖地道。”
“挖地道?”
“对。“李定国说,“桂林的城墙,再高,也有根。挖地道,挖到城墙根底下——把墙基掏空,城墙,自己就塌了。”
“传令:连夜挖!”
白天的佯攻,夜里,李定国的兵,像老鼠一样,在城墙根下,挖着地道。
“大王!地道,挖通了!”
“填火药!”
“轰——!”
一声巨响,桂林的城墙,塌了一角。
“杀——!”
大西军,从缺口,涌进了桂林。
“报——!桂林,破了!”
“报——!孔有德,逃回王府,放火了!”
“放火了?“李定国一凛,“他——”
“报——!孔有德,自焚了!”
李定国赶到王府时,火,已经烧塌了房梁。孔有德的尸首,在火堆里,已经认不出了。
“孔有德……”李定国站在火前,看着那具焦尸,沉默了很久。
“你,也是汉人。“他说,“你投降清廷,当’三顺王’,替满人,杀汉人——杀了多少年?”
“你临死,还在喊’生是大清的人,死是大清的鬼’……”
“孔有德,你到死,都忘了——你是汉人。”
“你忘了,我李定国,替你记着。”
“汉人,杀汉人——这笔账,得清。”
他转身,走出王府。身后,火光冲天。
“传令:进城之后,不许扰民!“他跨上马,“桂林的百姓,是无辜的!”
“谁抢百姓——军法!”
大西军,进了桂林。城里的百姓,战战兢兢地,从门缝里,往外看——却见那些兵,秋毫无犯,只占了粮仓、衙门,就再没有别的动静。
“这支兵……”一个老桂林人,看着那些兵,感慨道,“跟孔王爷的兵……不一样啊……”
“不一样在哪儿?”
“孔王爷的兵,抢咱们;这支兵……”老桂林人说,“好像,是来救咱们的。”
“李定国……”他念叨着这个名字,“是个好将军啊……” 桂林,被围。孔有德,困守孤城。
“王爷!“部下劝孔有德,“突围吧!”
“突围?“孔有德惨笑,“我孔有德,叛明降清,替清廷,打了半辈子仗。如今,连一个’流寇’都打不过——我还有脸,回去么?”
“王爷!留得青山在——”
“青山……”孔有德望着城外的火光,“我的青山,早没了。”
城破之夜,孔有德,在府中,放了一把火。
“我孔有德,“他站在火中,嘶声道,“今日,死于此——生,是大清的人;死,是大清的鬼!”
孔有德,自焚而死。
“报——!桂林,克复了!孔有德,自焚了!”
“好!“李定国大喜,“孔有德,这汉贼,总算是——死了!”
他乘胜北上,连克永州、衡州。
“大王!“捷报,一道接一道,“永州,克了!衡州,围了!”
可就在衡州,清廷的反击,来了。
“报——!“探马飞报,“清廷,派敬谨亲王尼堪,率十万大军,南下救援!”
“尼堪?“李定国沉吟,“努尔哈赤的孙子,清廷的名将……”
“大王,尼堪十万大军,咱们……撤吧?”
“撤?“李定国说,“不撤。他十万,咱们八万——八万打十万,打不赢,还打不输么?”
“传令:佯攻衡州,实设伏!”
“尼堪,是员猛将。猛将,好胜。好胜的人——容易追。”
衡州城外,尼堪的十万大军,杀到了。
“李定国!“尼堪在马上,望着城头,“你一个流寇,杀我大清王爷,今天,我尼堪,要你偿命!”
“杀——!”
尼堪,率军猛攻。李定国,守了一阵,“败退”。
“追!“尼堪大喜,“活捉李定国!”
十万大军,追着”败退”的大西军,追出了二十里。
“尼堪中计了。“李定国在马上,望着那队越来越长的追兵,冷静地说,“传令:伏兵,起!”
“杀——!”
伏兵四起。这一次,李定国布下的,是口袋阵——尼堪的大军,被装进了口袋。
“报——!敬谨亲王,被围了!”
“报——!尼堪,战死了!”
“什么?!“李定国自己,都愣住了,“尼堪……死了?”
“死了!“报捷的兵士,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被咱们的兵,乱枪戳死了!”
“尼堪……”李定国喃喃道,“努尔哈赤的孙子……大清的敬谨亲王……”
“两蹶名王!“阿贵在马上,振臂高呼,“大王!您一年之内,杀了清廷两个王!’
“两蹶名王——天下震动!”
消息,传遍天下。
“两蹶名王”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南方。
“晋王,杀了孔有德!""晋王,又杀了尼堪!""两蹶名王,天下震动!”
湖广的义军,广西的土司,贵州的散兵——一支一支地,来投李定国。
“大王!“阿贵喜滋滋地禀报,“这个月,来投的义军,有三万多人!”
“三万……”李定国却高兴不起来,“兵,是多了。可粮,够么?”
“粮……”阿贵挠头,“紧巴巴的。”
“传令:来投的兵,先开荒。“李定国说,“云贵的地,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边种田,边练兵。”
“屯田?”
“对。“李定国说,“兵,要吃饭;饭,要种出来。屯田,是自古以来的法子——种田的兵,才有根;有根的兵,才打不散。”
“还有——“他顿了顿,“来投的,不光是兵。”
“还有……”阿贵压低声音,“还有永历朝廷的官。”
“官?“李定国一愣,“朝廷的官,来投咱们?”
“是。“阿贵说,“他们说,朝廷里,没人能打仗。他们,愿意跟着晋王干。”
李定国沉默了一会儿,说:
“让他们,来见我。”
“大王!“一个中年文士,跪在李定国面前,自报家门,“学生陈士元,永历朝,落魄书生。闻大王两蹶名王,天下震动——特来相投!”
“陈先生。“李定国扶起他,“我是个粗人。你一个读书人,怎么,肯来投我?”
“大王!“陈士元抬起头,“学生原以为——大西军,是贼。”
“可学生,见了大王治下的云南——百姓,有田种;兵士,不扰民;市面上,太平。学生才知道——”
“‘贼’,做不出这样的云南。”
“学生原以为,大明的’忠臣’,都在朝堂上。可朝堂上那些人——跑的跑,降的降,内讧的内讧。”
“真正替大明打仗的,是您——一个’贼’出身的将军。”
“大王,“陈士元郑重一拜,“请容学生,跟着您——为大明的江山,尽一份力!”
李定国看着这个文士,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陈先生……”他说,“我李定国,是个粗人。可我知道——先生这句话,比十万兵,还值钱。”
“从今往后,先生,就是我李定国的军师!”
“学生,领命!” 清廷,震动了。南明,震动了。整个天下,都震动了。
“李定国……”衡州之战前,尼堪,根本没把李定国,放在眼里。
“李定国?“敬谨亲王尼堪,在军中,大笑道,“一个流寇!张献忠的干儿子!”
“王爷,“谋士提醒,“他刚杀了定南王孔有德……”
“孔有德?“尼堪更是不屑,“孔有德,本来就是汉人降将,本事平平,让一个流寇杀了,有什么稀奇?!”
“我尼堪,是太祖的嫡孙!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打了二十年仗,还怕一个流寇不成?!”
“传令:大军,直扑衡州!”
“我要亲手,剁了李定国!”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南下。
“王爷!“谋士又劝,“李定国,善用伏兵。衡州地势,多丘陵沟壑——小心,中了他的埋伏!”
“埋伏?“尼堪大笑,“他一个流寇,懂什么埋伏?!”
“他要是敢来——我正愁,找不到他呢!”
骄兵,必败。
衡州城外,李定国,看着那支趾高气扬的清军,看着那面”敬谨亲王”的大旗,忽然,笑了:
“尼堪,果然,是个骄兵。”
“骄兵,最好打。”
“传令——佯败!”
“把尼堪,引进来!”
尼堪的十万大军,追着”败退”的大西军,一头,扎进了李定国的口袋阵。
“杀——!”
伏兵四起。尼堪,被围在了阵中。
“报——!王爷,被围了!”
“突围!“尼堪嘶吼,“给我突围!”
可晚了。四面八方,都是大西军的兵。尼堪的十万大军,在丘陵沟壑里,挤成一团,首尾不能相顾。
“报——!敬谨亲王,中枪,落马了!”
“报——!尼堪,死了!”
“死了……”李定国在马上,听着那一道道战报,沉默了一会儿,说:
“尼堪……你狂,是因为你爹是太祖。”
“可打仗,靠的不是爹。”
“是你自己的——脑子。”
“你输了。不是输给流寇——是输给’骄’字。”
“传令:鸣金收兵。”
“两蹶名王……”阿贵在马上,喃喃道,“大王,您真的……杀了两个王了……”
“两个王,算不了什么。“李定国说,“天下,还没复呢。” 顺治帝在宫中,看着战报,脸色铁青,“一个流寇……杀朕两个亲王……”
“传旨:调兵,增援湖广!”
“还有——“他顿了顿,“查查,这个李定国,到底是什么人!”
而南明这边,永历帝,喜出望外:
“李定国,真乃朕的擎天柱也!封——西宁王!”
“西宁王……”李定国捧着诏书,忽然,有些恍惚。
“我……”他喃喃道,“我李定国……一个流寇……”
“如今,是大明的王了……”
“爹……”他忽然,想起了张献忠,“您在天上,看见了么?”
“俺,没给您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