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迎帝入滇
南明 · 公元1652年 · 第 8 章
“两蹶名王”之后,孙可望,坐不住了。
“李定国,越来越威风了。“他在贵阳,拍着桌子,“朝廷封他西宁王——倒比我这个’老大’,还风光了!”
“大帅,“亲信进言,“李定国功高震主,将来,必成大患!”
“我知道。“孙可望咬牙,“可他兵权在手,动不得啊……”
“大帅,咱们可以——明升暗降。把他调回云南,架空他!”
“好计!”
孙可望,把李定国,调回了云南,收了他的兵权。
“大哥……”李定国见到孙可望,平静地说,“你,还是信不过我。”
“老二,你别怪我。“孙可望说,“朝廷重用你,你功高盖主——我这个大哥,总得,防着一手。”
“防?“李定国说,“大哥,我李定国,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么?”
“我要是想争——当年在四川,我就跟你争了。”
“我信你。“孙可望说,“可我信不过——你身边的那些人。”
李定国,被架空了。
可孙可望,还不满足。他想,更进一步——他想,当皇帝。
“大帅!“亲信们劝进,“您手握重兵,坐拥云贵——何不,自己称帝?!”
“称帝?“孙可望心动,“可永历帝,还在南宁……”
“把他除了!“亲信们说,“除了他,您就是天下正统!”
消息,传到李定国耳朵里。
“孙可望,要弑君?!“李定国大惊,“他疯了么?!”
“大王!“阿贵急道,“大帅他,真的要——”
“不行!“李定国拍案而起,“大明,就剩这么一个皇帝了!他要是死了——天下,就真的没有’明’了!”
“来人!备马!”
“我要——迎驾!”
永历十年(1656年)正月,李定国,率精兵,秘密东进,迎永历帝,入云南。
“陛下!“李定国跪在永历帝面前,“臣,李定国,迎驾来迟!”
“李将军……”永历帝,一个被追杀了十年的飘零天子,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将军,老泪纵横,“朕……朕以为……没人管朕了……”
“陛下!“李定国说,“大明,还没有亡!臣,愿意替陛下,守住这最后一寸江山!”
“好……好……”永历帝连连点头,“迎帝入滇的路上,永历帝,和李定国,有过一夜长谈。
那是南下的官道上,永历帝的御辇,停在一座破庙前。李定国,奉命来见驾。
“李将军,“永历帝坐在庙里,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晋王,忽然,问,“朕,有个问题,想问你。”
“陛下请问。”
“你……是张献忠的义子。“永历帝斟酌着措辞,“张献忠,杀了我大明的宗室,屠过我大明的城池……你,为什么不恨大明?”
李定国沉默了一会儿,说:
“陛下,臣,不恨大明。”
“为什么?”
“臣小时候,爹娘,是饿死的。“李定国说,“臣恨的,是让臣爹娘饿死的人——是那些官,那些税,那些不管百姓死活的朝廷。”
“可臣长大以后,打了很多年仗,才明白——”
“这世上,有不管百姓死活的朝廷;也有,管百姓死活的朝廷。”
“大明,有贪官,有污吏——可大明,也有’百姓’两个字。臣在云南,见过大明的读书人,教孩子认字;见过大明的官员,替百姓修路。”
“大明,不是一个人。大明,是千千万万的百姓。”
“臣跟着义父反明,反的是——不把百姓当人的那些官。”
“如今,臣跟着陛下,复明,复的是——‘百姓’两个字。”
“陛下,臣是贼出身。可臣想,替天下的百姓——当一回,真正的’王师’。”
庙里,一片寂静。
永历帝看着这个将军,看着这个曾经被朝廷称作”流寇”的人,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李将军……”他说,“朕,这辈子,颠沛流离,见过的官,比谁都多。”
“可朕头一回见一个人,把’百姓’两个字,看得比’朝廷’还重。”
“你,比朕的满朝文武——都像大明的臣子。”
“臣,不敢当。”
“朕说当得,就当得。“永历帝站起身,“李定国,你听着——从今往后,大明的江山,朕托付不了别人,就托付给你了。”
“臣,领旨。” 朕,封你为晋王!从今往后,大明的江山,就托付给你了!”
“臣,谢陛下!”
晋王——那是大明异姓王的最高爵位。李定国,一个流寇出身的将军,跪在地上,接过了那道诏书。
“晋王……”他捧着诏书,忽然,觉得肩头,沉甸甸的。
“爹……”他在心里说,“您当年说,俺要么当大英雄,要么当大恶人……”
“俺,没当恶人。”
“俺——当了大明的晋王。”
“俺这一辈子……值了。”
永历帝入滇之后,昆明,成了南明的都城——史称”滇都”。
这是永历朝,最安稳的几年。皇帝,有了宫殿;朝廷,有了衙门;百官,有了俸禄。李定国,把昆明,打理得井井有条。
“晋王!“朝臣们,看着那份井井有条的布告,“这……这昆明,被您治理得,比当年的京城,还像京城!”
“京城?“李定国笑了,“我一个大老粗,哪会治理京城?”
“我只是想着——皇上,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了。咱们,得让皇上,住得安心。”
“皇上安心,天下,才有希望。”
可朝臣们,对这个”流寇出身”的晋王,起初,还是又敬又畏,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心思。
“晋王……”有文臣,私下嘀咕,“他到底,是张献忠的义子……”
“可他的兵,不抢百姓。“有武臣说,“他治的云南,路不拾遗。”
“他两蹶名王——那是真本事。”
“是啊……”有人叹道,“咱们这些人,打了一辈子嘴仗,人家,真刀真枪,杀了两个清王爷……”
李定国,渐渐发现,朝臣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晋王!“一个老臣,颤巍巍地,向他行礼,“老臣,在朝四十余年,见过无数官员——”
“可老臣,今日,想给晋王,行一个大礼!”
“大人,您这是——“李定国慌忙扶住他。
“晋王,“老臣看着他,“您是个’贼’出身。可您做的,是’王’的事。”
“老臣这一礼——是替大明的百姓,谢您!”
李定国怔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臣,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热。
“大人……”他说,“我李定国,是个粗人。我做的,都是分内的事。”
“我是大明的晋王。替大明,守江山——是我的本分。”
“本分……”老臣念着这两个字,忽然,老泪纵横,“满朝的人,都在争权,都在内斗,都在想着,怎么保住自己的富贵……”
“只有晋王您,想着——本分。”
“大明,有晋王——是大明的福气啊……”
那几年,是李定国这辈子,最安稳的几年。
他白天,处理军务;夜里,读兵书,读《资治通鉴》。他请了先生,教自己认字——他认字不多,可他知道,治国,光靠刀,不行。
“晋王!“阿贵看着灯下苦读的李定国,笑道,“您都封王了,还读书?”
“王,也要读书。“李定国说,“刀,能打天下;书,能治天下。”
“咱们,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滇都’——”
“我得学着,怎么把它,治好。”
灯下,李定国一笔一画,写着字。
他写的是——“大明”。
可孙可望,恼羞成怒。 可孙可望,恼羞成怒。
“李定国!你迎帝入滇,是跟我孙可望,撕破脸了!“他起兵,攻打云南。
“大哥……”李定国在阵前,望着孙可望,“咱们兄弟,真要兵戎相见么?”
“李定国!“孙可望怒道,“你背叛我!”
“大哥!“李定国说,“我不是背叛你——我是,背叛了’贼’字!”
“咱们,可以不做贼了!大明,还有皇帝!咱们,可以堂堂正正,当大明的臣子!”
“你,为什么要当皇帝?!”
“我——“孙可望语塞。
“大哥,“李定国说,“收手吧。咱们兄弟,一起,保大明。”
“做梦!“孙可望狂吼,“杀——!”
兄弟相残。最终,孙可望,大败。
他逃出云南,投降了清军。
“孙可望降清了!“消息传来,李定国愣住了。
“他……他降了?”
“是。“阿贵的声音,都在抖,“他,还献了——滇黔地图。西南的防务,全给清军了……”
“大哥……”李定国望着南方,很久,没有说话。
“你……你还是……”
“你还是,当回了’贼’啊……”
“可’贼’……也有’贼’的底线啊……”
“你投降谁,都可以……你为什么,投降清军……”
“那是咱们,杀了一辈子的仇人啊…… 孙可望降清之后,西南的天,塌了一半。
他献上的滇黔地图,把云贵的山川、关隘、粮道、兵力部署,画得清清楚楚。清廷,大喜过望——顺治帝,当即调集三路大军,发动了对西南的总攻。
“报——!清军,三路入滇!”
“报——!中路,吴三桂,已经过了贵州!”
“报——!北路,南下的清军,已到川滇边境!”
“报——!湖南的清军,正压向贵州!”
一道道战报,像雪片一样,飞到昆明。李定国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三支红笔画的箭头,像三把刀,插向云南。
“大王!“阿贵急道,“清军,三面合围!咱们——撤吧!”
“撤?“李定国说,“往哪儿撤?”
“往南!往缅甸!”
“缅甸……”李定国沉默了一会儿,“皇上,也在缅甸方向……”
“可咱们几万兵,一撤——云南,就完了。”
“云南的百姓,就完了。”
“大王!“阿贵跪下来,“留得青山在——”
“青山?“李定国苦笑道,“阿贵,你告诉我——这天下,还有哪儿,是青山?”
“李自成,亡了。弘光,亡了。隆武,亡了。永历……”
“整个大明,就剩咱们这几万人了。”
“咱们一退,大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三支箭头,看了很久很久。
“传令——“他终于开口,“分兵,迎战。”
“迎战?!“部将们大惊,“大王,咱们五万人,打三路清军——”
“打不赢,也要打。“李定国说,“打一场,少一场。”
“咱们,能替皇上,多挡一天,就多挡一天。”
“能替云南的百姓,多挡一天——就多挡一天。”
“大明……”他望着北方,“就多活一天。”
大西军,分兵迎战。
可三路清军,实在太多了。北路,南路,中路——大西军,被压得,节节后退。
“大王!“阿贵浑身是血,冲进大帐,“中路,顶不住了!吴三桂,快打到昆明来了!”
“昆明……”李定国闭上眼睛,“传令:请皇上,先行入滇南!”
“咱们——断后!”
“大王!”
“去吧。“李定国说,“我李定国,可以死。大明,不能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