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联明抗清
南明 · 公元1652年 · 第 6 章
永历三年(1649年),四将军政权,做了一件大事。
“联明抗清。“李定国在军议上说,“咱们要跟南明,联手。”
“联明?“孙可望皱眉,“老二,你是不是糊涂了?咱们反了一辈子大明,现在,去联明?”
“大哥。“李定国说,“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咱们反明,是活不下去了。如今,清军要灭咱们——大明,也要亡了。”
“清军,是咱们共同的敌人。”
“咱们跟大明联手,不是给大明当孙子——是两股将死的力量,抱在一起,活命。”
“抱在一起?“孙可望冷笑,“大明那些官,看得起咱们这些’贼’么?”
“看得起,看不起,另说。“李定国说,“可咱们要是不联——清军一个个地收拾,咱们,都得死。”
“大哥,你想想:清军入关五年了。李自成,灭了;弘光,灭了;隆武,也快了。接下来,是谁?”
“是咱们。”
“联明,还有一线生机;不联——就是死路一条。”
孙可望沉默了很久,终于,说:
“好。联就联。可话得说清楚——联明,是咱们看得起他们。不是咱们,求他们。”
永历三年(1649年),四将军遣使,与永历朝廷,商洽联明抗清。
永历帝,是个飘零天子。他从肇庆,逃到梧州,逃到桂林,逃到南宁——清军追着打,他拼命跑。听说云南的”四将军”要联明,他喜出望外。
“准!准!“永历帝连连点头,“封孙可望为平东王,封李定国为——”
“陛下!“朝臣们急了,“那都是流寇啊!是张献忠的余孽!封他们为王,朝廷的体面何在?”
“体面?“永历帝苦笑道,“朕都要亡了,还顾什么体面?”
最终,朝廷只封了侯爵——孙可望,封景国公?不,封”平东侯”?——朝廷封孙可望为”康侯”,李定国为”康伯”?维基说:“朝廷最终仅封侯爵,孙可望大为不满”。
“侯?“孙可望得到封赏的消息,拍案大怒,“老子拥兵十万,他就封我一个侯?!”
“大哥,“李定国劝道,“名分,是虚的。兵,是实的。咱们握着兵,他封什么,有什么关系?”
“你不懂!“孙可望怒气冲冲,“我孙可望,堂堂大西军主帅,被他一个侯爵打发了——这口气,我咽不下!”
联明抗清的谈判,谈了整整一年。
永历朝廷,在南宁;四将军,在云南。两边,隔着千山万水,也隔着,一百年的恩怨。
“朝廷说了——“使者带回话,“只要四将军,愿意归顺,朝廷,可以封官许愿。”
“归顺?“孙可望拍案,“老子拥兵十万,他们叫我’归顺’?!”
“大哥,“李定国劝道,“名分,是虚的。咱们,要的是——‘大义’。”
“大义?”
“对。“李定国说,“咱们是流寇出身,名不正,言不顺。就算占了整个云南,天下人,还是叫咱们’贼’。”
“可咱们要是归了大明——咱们,就是’王师’了!”
“‘贼’,打不了天下;‘王师’,才行!”
“王师……”孙可望念叨着这两个字,忽然,说,“那也得看,朝廷给咱们,什么名分!”
“老子要——王!”
“好。“李定国说,“我替大哥,去跟朝廷谈。”
李定国,亲自,派使者,去南宁。
“陛下!“使者跪在永历帝面前,“四将军,愿以云贵之地,归顺朝廷,共抗清军!只求陛下——封赏!”
“封!“永历帝大喜,“封孙可望——”
“陛下!“朝臣们急忙劝阻,“孙可望,是张献忠的义子!是杀过宗室的流寇!封他为王,国朝三百年的体统……”
“体统?“永历帝苦笑道,“朕,都快没命了,还讲什么体统?!”
“可陛下,祖宗家法——”
“祖宗家法,能帮朕,挡住清军么?!”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最终,朝廷,只封了侯爵。
“侯?“孙可望得到消息,暴跳如雷,“老子,拥兵十万,坐拥云贵,他就封我一个侯?!”
“大哥,“李定国劝道,“侯,也是名分。名分,是第一步。将来,立了功,自然,还能升。”
“升?“孙可望冷笑,“朝廷,是怕我们’升’啊!”
“大哥……”
“老二,你太天真了!“孙可望盯着他,“朝廷,从来就没有把咱们,当过自己人!”
“咱们是贼!在他们眼里,咱们,永远是贼!”
“大哥,“李定国说,“咱们是不是’贼’,不由朝廷说了算。”
“由咱们自己说了算。”
“咱们对百姓好,咱们就是’王师’;咱们杀百姓,咱们就是’贼’。”
“名分,是朝廷给的;‘王师’,是自己做的。”
“大哥,咱们——自己当’王师’,不行么?”
孙可望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
“老二,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孙可望说,“不像个’贼’了。” 裂痕,从这一刻,开始出现。
永历四年(1650年),孙可望,做了一件让李定国心寒的事。
他以”军演”为名,把李定国,叫到帐中——然后,当着众人的面,鞭打了他。
“大哥!“李定国跪在帐中,背上,火辣辣地疼,“你——”
“老二!“孙可望拿着鞭子,居高临下,“我教训你,是让你记住——这支军队,谁说了算!”
“你李定国,再能打,也是我孙可望的兄弟!我,才是老大!”
“大哥……”李定国抬起头,看着他,“你打我可以。可你记着——咱们是兄弟。兄弟,不是主奴。”
“你说什么?!”
“我说——“李定国一字一句,“这支军队,不是你孙可望一个人的。是几十万跟着咱们,从四川走到云南的弟兄们的。”
“你打我,我不记仇。可你要忘了弟兄们——弟兄们,会记仇的。”
孙可望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滚!“他吼道,“滚出去!”
李定国爬起来,没有回头。
那一夜,阿贵给他上药,看着那一道道鞭痕,心疼得直抽气:
“大王……大帅他……他怎么能这么对您……”
“阿贵。“李定国说,“别说了。”
“大哥他……变了。”
“他眼里,只有’权’了。没有弟兄,没有大西,也没有——大明。”
“那咱们……怎么办?”
李定国望着窗外,沉默了。
“忍着。“他说,“如今,还不是翻脸的时候。清军,还在虎视眈眈。咱们兄弟,不能自己先打起来。”
“可……”
“忍着。“李定国又说了一遍,“忍到——清军退了,再算账。”
鞭打事件之后,李定国,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请缨,出滇,北伐。
“大哥,“他跪在孙可望面前,“朝廷,要我出兵广西。我,想去。”
“去广西?“孙可望眯起眼,“老二,你刚挨了打,就要走?”
“大哥。“李定国说,“我在云南,只会让大哥,心里不痛快。我去广西——替咱们大西军,打一片天地回来。”
“再说了——“他顿了顿,“清军,在湖广,虎视眈眈。咱们老缩在云南,不是长久之计。”
“我去打孔有德。打下来——云贵湖广,连成一片。大哥,您就是这天下的——最大的王。”
“最大的王……”孙可望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他一拍案,“老二,你去!兵马,我多给你!粮草,我多给你!你——给我打出个名堂来!”
“谢大哥!”
出了帅帐,阿贵凑上来,小声说:
“大王,您……您何苦,去广西?留在云南,多自在……”
“自在?“李定国笑了,“阿贵,你觉得,我留在云南,自在么?”
“大哥,防着我。朝廷,疑着我。我留在云南——不是’自在’,是’等死’。”
“我去广西——”
“一是,给咱们大西军,打一片天地。二——“他压低声音,“是让大哥知道,我李定国,对他,没有二心。”
“我走了,他反而,放心了。”
“可您……”阿贵欲言又止。
“阿贵,“李定国看着这个老卒,忽然,正色道,“你记着——大西军的弟兄们,跟了我一辈子。我不能让弟兄们,卷进我和大哥的争斗里。”
“弟兄们,是打仗的。不是——陪我们兄弟,内斗的。”
“咱们要打,就打清军。”
“打清军,才是大西军的——正道。”
“出滇,北伐!“他翻身上马,“弟兄们,跟我,去广西,打孔有德!”
“打孔有德!""打汉贼!”
大军,浩浩荡荡,出了云南。
李定国回头,望了一眼昆明,望了一眼那座他经营了多年的城,忽然,在心里说:
“大哥……”
“我走了。你在云南,好好的。”
“咱们兄弟……但愿,还能有,并肩作战的那一天。” 可清军,没有退。而他们的兄弟,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