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大西落日
南明 · 公元1652年 · 第 4 章
崇祯十七年(1644年),张献忠,破成都,称帝。
国号:大西。年号:大顺。
“定国!“张献忠在龙椅上,看着这个一手带大的义子,“朕,封你为安西将军!从今往后,大西的兵马,除了朕,就是你的!”
“臣,谢陛下!”
“定国啊……”张献忠走下龙椅,拍着他的肩,忽然,压低了声音,“朕,老了。这大西的江山——将来,要靠你们了。”
“陛下春秋鼎盛……”
“朕心里有数。“张献忠说,“朕这辈子,杀人如麻,造了多少孽,朕自己知道。可朕,把你们几个,当亲儿子养。”
“可望,是老大;你,是老二。老二,你记着——“他顿了顿,“将来,要是老大靠不住……你,就自己扛。”
“陛下……”
“别说了。“张献忠挥挥手,“去吧。替朕,看好贵州,看好云南。”
李定国,领军出征贵州、云南。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别。
大顺三年(1646年)冬,清军入川。
“皇上!“急报传到云南,“清军,杀进四川了!”
“什么?!“李定国大惊,“皇上呢?”
“皇上……皇上在西充……迎战……”
“备马!“李定国吼道,“回川,救驾!”
可已经来不及了。
大顺三年末(1647年初),张献忠,在西充凤凰山,被清军射杀。
“皇上——!”
李定国赶到时,只看到了义父的遗骸,和一面残破的大西旗。
凤凰山那一仗,其实,本可以不打的。
大顺三年冬,清军肃亲王豪格的大军,杀入四川。张献忠,在成都,坐不住了。
“清军,打过来了。“他站在城头,望着北方,“朕,御驾亲征!”
“陛下!“群臣劝谏,“清军势大,不如——先避其锋芒!”
“避?“张献忠冷笑,“朕一辈子,没避过谁!”
“朕,就要在西充,跟清军,决一死战!”
他带着大军,去了西充。
西充,凤凰山。
清军的斥候,已经摸到了大营附近。张献忠,带着几个亲兵,出营查看敌情——他不信,清军,敢到他的眼皮子底下。
“朕倒要看看,“他骑着马,站在山梁上,望着前面的林子,“清军,藏在哪儿。”
“陛下!“亲兵觉得不对劲,“林子里,太静了!”
“静?“张献忠大笑,“清军,还能——”
话音未落,林子里,一箭,破空而来。
“噗!”
那一箭,正中张献忠的胸口。
“陛下——!”
张献忠,栽下马来。他躺在山梁上,看着天空,看着那只箭,喃喃道:
“朕……朕……”
“朕这一辈子……杀人如麻……”
“没想到……死在……一箭之下……”
“可望……定国……”他望着南方的天空,声音,越来越弱,“大西……交给你们了……”
“你们……要……活着……”
张献忠,死在了凤凰山。
消息,传遍天下。 他跪在凤凰山下,跪了很久很久。
“爹……”他忽然,叫出了那个许多年没叫过的称呼,“爹……”
“俺,是来救您的……俺,来晚了……”
“您说,您把俺们当亲儿子……您说,大西的江山,要靠俺们……”
“您走了……大西……怎么办……”
“怎么办啊……”
他哭了。这是李定国这辈子,最后一次,在人前哭。
哭完,他站起来,擦干眼泪,说:
“传令:大西军,撤!”
“往南走!”
“往哪儿走?!“部将们问。
“哪儿能活,往哪儿走!“李定国说,“清军,打过来了。大西,亡了。”
“可咱们,还没亡!”
“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大西的火种,就没有灭!”
南撤的路,比打一场仗,还难。
大西军余部,从四川,退入贵州,又从贵州,退入云南。一路上,清军在后面追,官军在前面堵,土司在半路劫——四面楚歌。
“大帅!“部将们,找到孙可望,“弟兄们,都泄气了。有人,想散伙……”
“散伙?“孙可望大怒,“散伙,往哪儿散?!”
“大帅,要不……咱们降了?”
“降?“孙可望咬牙,“降谁?降清军?还是降大明?”
“降大明啊!“部将们说,“大明,还在。咱们降了大明,好歹,是’归顺’,不是’投降’!”
“放屁!“孙可望拍案,“老子一辈子,跟大明打仗!现在,去降大明?我孙可望,丢不起这个人!”
“大哥。“李定国,一直沉默,这时,开口了,“弟兄们,不是想降。弟兄们,是想活。”
“想活,有什么错?”
“可活,不是降出来的!“孙可望说。
“对。“李定国说,“活,不是降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大哥,你听我说。咱们现在,是四面楚歌,没错。可咱们,还有一条活路——云南!”
“云南?”
“对。“李定国说,“云南,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清军,一时半会儿,打不进去。咱们进云南,先站住脚,再图后计。”
“站住脚,靠什么?”
“靠百姓。“李定国说,“云南的百姓,也活不下去了。咱们去,不抢他们,不杀他们——帮他们,赶走沙定洲,给他们太平。”
“百姓,就会向着咱们。百姓向着咱们——咱们,就有根。”
“有根,就能活。”
孙可望沉默了很久,终于,说:
“好。去云南。”
“可话,我说在前头——“他盯着李定国,“去了云南,谁说了算?”
“大哥说了算。“李定国说,“咱们兄弟,永远,听大哥的。”
“好。“孙可望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老二,有你这句话,大哥,就放心了。”
大军,继续南行。
夜里,阿贵凑到李定国身边,小声问:
“大王,您说……咱们进了云南,真的,能活么?”
“能。“李定国说,“只要咱们,记得自己是谁。”
“俺们是谁?”
“俺们——“李定国望着南方的星空,“俺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俺们,不能白活。”
“俺们,要替义父,替那些死去的弟兄——活出个样子来!” 大西军的残部,在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四人的带领下,一路向南,撤入了贵州,撤入了云南。
“老二。“孙可望在马上,看着他,“大哥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心里,还在想着——‘大西’么?”
李定国沉默了。
“大哥,“他说,“大西,亡了。可咱们,还活着。”
“咱们活着的,就该想——咱们这帮人,往后的路,怎么走。”
“怎么走?”
“不知道。“李定国望着南方的群山,“可我知道——咱们,不能就这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