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万人敌
南明 · 公元1652年 · 第 3 章
崇祯四年(1631年),陕北,大旱。
那几年,陕西的旱灾,一年重过一年。地,裂得像龟壳;庄稼,颗粒无收。官府,还催着交粮;税吏,还拿着鞭子,挨家挨户地抽。
“交粮!交粮!“税吏在村口,敲着铜锣,“不交粮的,抓去坐牢!”
“老爷……”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农,跪在地上,“俺家……真的一粒粮,也没有了……”
“没有?“税吏一鞭子抽下去,“没有,就把你的房子拆了!”
“老爷!老爷饶命啊!”
十岁的李定国,蹲在墙角,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像牲口一样被鞭打的乡亲,看着自己饿得浮肿的爹娘。
“爹……”他问,“咱们……为啥要挨饿?”
“因为……”他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什么?!“小李定国攥着拳头,“咱家的地,咱们种!咱家的粮,咱们收!为啥要交给他们?”
“因为……他们是官……”
“官?“小李定国死死盯着那个税吏,“官,就能抢咱们的粮?官,就能打咱们的人?”
那一夜,他爹,饿死了。他娘,第二天,也病死了。
十岁的李定国,成了孤儿。
他跪在爹娘的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向村外走去。
“爹,娘……”他边走边说,“你们等着……”
“俺去给你们,讨个公道!”
那一年,陕北,到处都在反。高迎祥反了,李自成反了,张献忠反了。造反的队伍,像野火一样,烧遍了陕北。
十岁的李定国,投了张献忠。
“这么小?“张献忠看着眼前这个瘦骨伶仃的孩子,“你能干什么?”
“俺能打仗。“孩子说,“俺能杀人。”
“杀人?“张献忠大笑,“你才多大?你杀过人么?”
“没杀过。“孩子说,“可俺学得快。”
“俺爹娘,是饿死的。俺要杀——那些让俺爹娘饿死的人!”
张献忠看着这个孩子,看着他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忽然,不笑了。
“好。“他说,“你,跟着我。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张献忠的儿子!”
“爹!“孩子跪下去,磕了个响头,“俺叫李定国!”
“定国……”张献忠念叨着这个名字,“定国安邦……好名字!”
“李定国,你记住——俺张献忠的儿子,要么,当大英雄;要么,当大恶人。当不了,就别认俺这个爹!”
“俺记住了!“小李定国挺着胸膛,“俺要当大英雄!”
从那一天起,李定国在张献忠军中,是从喂马开始的。
十岁的孩子,在军营里,什么都干:喂马,劈柴,烧火,跑腿。他机灵,勤快,眼睛里有活儿——张献忠的部将们,都喜欢这个孩子。
“小崽子!“一个老卒逗他,“你爹是大帅,你还干这些粗活?”
“俺是义子。“李定国一边给马添草,一边说,“义子,更得干。”
“为啥?”
“俺爹说了——想当将军,先当兵。兵都当不好,当什么将军?”
“好小子!“老卒竖大拇指,“有志气!”
夜里,李定国不睡。他蹲在营帐外,听帐里的将军们议兵——听他们讲怎么打仗,怎么扎营,怎么断粮道。
“小崽子,你听得懂么?“有将军笑他。
“听不懂。“李定国老实说,“可俺记着。记着记着——就懂了。”
他记性极好。听一遍,就记住;记住,就琢磨;琢磨,就问他能问的每一个人。
“将军,俺问您——“他拦着一个老将,“两军对阵,为啥要先占高地?”
“高地?“老将一愣,“你小子,还问这个?”
“俺想学!”
老将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说:
“高地,能看得远。看得远,就知道敌人往哪儿走。知道敌人往哪儿走——你就能,等着他。”
“等着他?”
“对。打仗,一半是打,一半是等。等敌人犯错。”
“等敌人犯错……”李定国念叨着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后来,张献忠给他请了先生,教他认字。他白天练武,夜里读书——《孙子兵法》,他读了不下二十遍。行军时,他把书揣在怀里,骑在马上看;扎营时,他蹲在火边看。
“万人敌!“张献忠看着这个废寝忘食的义子,又是心疼,又是欢喜,“我这儿子,读书读成了’万人敌’!”
“爹,“李定国说,“俺读书,不是为了当秀才。”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打仗。“李定国说,“孙武子说:‘兵者,国之大事。‘俺读了书,才知道——打仗,不是蛮打。是算。算粮,算兵,算地形,算人心。”
“算好了,才能打赢。”
张献忠看着这个义子,看了很久,忽然,叹道:
“定国啊……你比爹强。”
“爹这一辈子,就知道杀。你——会算。”
“爹老了。将来,这大西的江山……要靠你们这些会算的人了。” 李定国,开始了他传奇的一生。
他跟着义父,转战陕西,转战河南,转战湖广。他读书——别人打仗时,他在马背上,读《孙子兵法》;扎营时,他在灯下,读《资治通鉴》。
“万人敌!“张献忠看着这个义子,越看越欢喜,“我这儿子,是’万人敌’!”
“小尉迟!“部将们,也叫着他的浑号,“比唐朝的尉迟敬德,还猛!”
李定国头一回上阵,是十三岁那年。
那是义父张献忠,攻一座县城。城小,兵少,可守得挺硬。张献忠攻了两天,没攻下来,火气上来了,正要下令强攻——小李定国,忽然开口:
“爹,俺有个法子。”
“哦?“张献忠回头看他,“你说。”
“俺看过了。“李定国说,“这座城的西边,有一段城墙,是旧的,砖都酥了。派一队人,夜里,从那儿爬上去——开了城门,不就成了?”
“你怎么知道,西边的城墙是旧的?”
“俺绕着城,转了一圈。“李定国说,“别的墙,都是新砖;就西边那段,是旧砖。旧砖,酥。”
张献忠将信将疑,派了一队兵,夜里去试——果然,西边的城墙,一爬就上。城门,开了。
“好小子!“张献忠大喜,“你头一回出主意,就给爹,立了一功!”
“爹,“李定国说,“俺不光是出主意——俺想去打仗。”
“你?十三岁,打什么仗?”
“俺想上阵。“李定国说,“书上的道理,俺读了。可打仗的本事,得上阵,才能练出来。”
“爹,您让俺,带五十个人,打头阵吧!”
“五十个人?“张献忠看着他,“你,带五十个人,打头阵?”
“俺能行!”
张献忠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好!爹就给你五十个人!打好了,爹封你当将军;打输了——你就回来,继续给爹喂马!”
第二天,李定国,带着五十个人,冲在了最前面。
他个子小,骑一匹矮马,可他的眼睛,亮得像刀。他记着书上的话——“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他带着那五十个人,不走正面,绕到侧翼,一头,扎进了敌军的软肋。
“杀——!”
那一仗,李定国,亲手,捅翻了一个敌军。他浑身是血,骑着马,在阵中冲了一个来回——五十个人的小队,像一把尖刀,把敌军的阵,搅了个天翻地覆。
“报——!城,破了!”
“报——!小将军,带五十人,先登了城!”
“好!好!“张献忠在马上,看着那个满身是血、还在冲杀的义子,又惊又喜,“我儿子,十三岁,就会打仗了!”
“小尉迟!""小尉迟!“大西军的兵士们,喊着这个名号,“比唐朝的尉迟敬德,还猛!”
“小尉迟……”李定国在马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笑了。
“尉迟敬德……”他喃喃道,“俺,要当——比尉迟敬德,还猛的将军!” 可李定国,跟其他的流寇,有一点不一样。
他宽。
“将军!“攻破一座城,部将们问,“城里的富户,杀不杀?”
“不杀。“李定国说,“缴了粮,就行。”
“那……那些读书人?”
“不杀。“李定国说,“请他们,来军中,喝茶。”
“将军!咱们是流寇,流寇,就要杀人放火!不杀,怎么立威?”
“立威?“李定国说,“杀老百姓,算什么威?”
“咱们反,是活不下去了。老百姓,也活不下去了。杀老百姓——咱们跟那些官,有什么区别?”
“将军……”
“我李定国,杀过很多人。“他说,“可我没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
“咱们可以当贼,不能当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