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南明 · 公元1652年 · 第 2 章
永历十六年(1662年),云南,勐腊。
南方的雨林,闷热,潮湿。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躺在竹楼里,已经病了很多天。
他是李定国——大西军的安西将军,南明的晋王,天下闻名的”两蹶名王”的李定国。可如今,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人扶。
“大王……”老卒阿贵跪在床边,声音哽咽,“您……您喝口药吧……”
“药……”李定国望着屋顶,声音,哑得像风箱,“药,救不了我了……”
“大王!您不能这么说!弟兄们,还等着您——”
“等着我?“李定国苦笑道,“等我去做什么?”
“去……去反攻清军,光复大明……”
“光复大明……”李定国闭上眼睛,“大明……已经……没了……”
“大王!永历皇上,还在缅甸——”
“皇上……”李定国的眼睛,忽然睁开,眼眶,通红,“皇上……已经被吴三桂那狗贼……绞死了……”
“就在上个月……昆明……篦子坡……”
竹楼里,一片死寂。
“大王……”阿贵伏地大哭,“那……那咱们……怎么办……”
李定国沉默了很久。他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莽莽苍苍的雨林,望着那些跟了他一辈子、如今已经所剩无几的老兵,忽然,说:
“传令。”
“大王!”
“传令全军——“李定国一字一句,“从今日起,吾军,宁死荒外,勿降也!”
“谁降清——谁,就不是我李定国的兵!”
“宁死荒外,勿降也!“——这七个字,是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话。
那几天,李定国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清醒时,他就望着窗外,望着那片雨林,望着那些守在外面的老兵。有一回,他忽然,对阿贵说:
“阿贵……你记不记得……咱们头一回见面……”
“记得!“阿贵说,“那会儿,您才十几岁,骑着匹矮马,在营里喂马……”
“喂马……”李定国笑了,“那会儿,俺想的是——什么时候,能当上将军……”
“后来,俺当上了。安西将军,西宁王,晋王……”
“俺杀了孔有德,杀了尼堪……两蹶名王……”
“俺还差点,全歼了吴三桂……”
“可到头来……”他望着窗外,“皇上,没了……大明,没了……”
“俺这一辈子……”他喃喃道,“打了一辈子仗……守了一辈子……”
“值么?”
“大王!“阿贵跪在床边,“值!太值了!”
“您从陕北,打到勐腊——您杀过清廷的王爷,您护过云南的百姓,您替大明,守到了最后一刻!”
“史书上,会记着您的!”
“史书……”李定国又笑了,“俺一个大老粗……上史书……”
“也好。“他轻声说,“上史书,俺就能……去见爹了。”
“爹看见俺,当了晋王,一定……高兴……”
“爹……”他望着屋顶,声音,越来越轻,“俺……没给您丢人……”
“俺……当过英雄……”
“俺……尽力了……”
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几天后,李定国,病逝于勐腊,年四十一。 几天后,李定国,病逝于勐腊,年四十一。
他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百个老兵。他的军队,曾经有几十万人;他杀过两个清朝的亲王;他差点,把吴三桂的十万大军,全歼在磨盘山上。
他死后,部众遵其遗言,把他葬在勐腊——葬在他死也不降的土地上。
很多年后,有人问:明末的忠臣,是谁?
有人说,是史可法;有人说,是张煌言;有人说,是郑成功。
可也有人,会想起另一个名字——
李定国。
一个”贼”出身的将军,一个被满朝”忠臣”看不起的流寇——他一个人,扛着大明,打到了最后一刻。
“宁死荒外,勿降也。”
这是李定国的一生。要从四十年前,那个陕北的荒年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