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推诚同死生
东汉 · 公元75年 · 第 7 章
围城一日复一日。城里的兵,从近千人,死到数百人,再死到百余人,最后,只剩下几十人。
缺粮还在其次,最磨人的是绝望。
有一夜,耿恭巡城,撞见两个兵卒抱着刀,蹲在墙角低声说话。一个说:“朝廷怕是把我们忘了。这样守下去,横竖是个死。“另一个叹道:“不如……不如开城降了,还能留条命。”
耿恭静静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次日,他升帐,把全城士卒召集到城头,指着城外黑压压的匈奴营帐,道:
“昨夜我听见有人想开城。我不怪他。人到了绝处,想活命,是人之常情。”
众人低下了头,没有人敢看他。
耿恭接着道:“但你们要想清楚。匈奴人要的不是这座城,是城里的粮、城里的水、城里的女人和孩子。咱们降了,咱们能活,城里这些百姓,一个都活不了。”
“我耿恭把话放在这里——城在,人在。城破,我第一个死。你们谁想走,现在走,我不拦;留下来陪我的,从今往后,有我一碗汤,就有你们半碗。”
城头寂静。风从城垛间穿过,呜呜作响。半晌,那个昨夜想开城的兵卒”扑通”一声跪下,哭道:
“校尉,我不走了!我跟着你!”
“我也跟着你!”
“死就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城头几十条汉子,齐刷刷跪下,哭成一片。耿恭的眼眶也红了。他抬手,重重一抱拳,什么也没说。可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抱拳的手,在微微发抖。
人心,就这样被一锅汤,一席话,拢住了。
这日,耿恭把范羌叫到帐中。
帐中无灯,月色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人脸上。耿恭解下腰间那张红缨旧弓——从出塞那天起,这弓就没离开过他——轻轻放在案上,推给范羌。
“你认得这条路。”
范羌不接弓,看着他的眼睛:“我走了,你呢?”
“我守城。”
“守到几时?”
“守到你们回来。”
范羌沉默。许久,他缓缓跪下,重重叩了三个头。起身,把弓系在背上,转身出帐。
走到帐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恭在,羌必归。”
六个字,掷地有声,像是刻在骨头上的。
当夜,范羌率三十名死士,从城北绝壁缒下。那绝壁下临深涧,黑得不见底,绳子放到尽头,人便坠在崖壁上,手脚并用,一寸一寸往下爬。风在崖壁间呼啸,吹得绳索来回荡,人悬在半空,像一片片枯叶。三十人,攀到涧底时,摔死了两个。
涧底是一条干涸的河谷,乱石嶙峋,月光照不到底,黑得像一条巨蟒的喉咙。
三十死士沿绳索缒到涧底时,摔死了两个。剩下的人无声地聚拢,刀已出鞘。范羌走在最前,他记得耿恭的话:“出城容易,出去难。匈奴人必在涧口设伏,杀出去,就活;杀不出去,就死。”
果然,涧口两侧的乱石后,火把骤然亮起,照出黑压压一片匈奴兵——左鹿蠡王在涧口埋伏了整整一队人马,专等城中有人突围。
“杀!“范羌没有犹豫,一声断喝,朴刀出鞘,第一个冲了上去。
那是一场无声的血战。涧口狭窄,双方挤在一起,刀刀见肉,没有退路。范羌的刀法没有花哨,一刀是一刀,每一刀都落在实处,砍人砍马,从不落空。他的刀卷了刃,就用刀背砸;刀背砸断了,就夺过匈奴兵的弯刀,接着砍。
他身后,三十个死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没有人喊,没有人退,倒下的就倒下了,活着的继续往前冲。这一战,从涧口杀到涧外,三十人杀穿了两百人的埋伏,杀得涧水都红了。
天亮时,范羌站在涧外,浑身是血,身后只剩下六个活人。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涧底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匈奴的,也有汉家的。
他跪下来,朝着疏勒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兄弟,你们的命,我记着。” 涧底的匈奴哨兵发现了他们。火把一亮,范羌拔刀,一声不响地扑上去,连杀三人,身上也挨了两箭。他咬着牙,把箭杆折断,带着余下的人,沿着涧水向东疾走。
天亮时,三十人只剩七个;过了车师地界,七人只剩三个;到大漠边沿,三个只剩他一个。
他身上的箭伤发着烧,嘴唇干裂,人瘦得脱了形。他一步一步,在戈壁上走着。马早死了,他牵着缰绳走了三天,又放了手。
第四天,沙暴来了。
那是大漠里最凶的沙暴,遮天蔽日,黄沙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打得人睁不开眼。范羌把弓护在怀里,弓是耿恭的,弓在,人就还在。他趴在一块大石后面,用身体护住那张弓,任沙子一层一层埋上来,埋到胸口,埋到脖子。
沙暴刮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他从沙堆里爬出来,吐掉满嘴的沙子,继续走。
沙暴过后的夜里,范羌躺在沙丘上,望着满天星斗。他把那张红缨弓抱在怀里,弓弦断了,他就把弓弦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绕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一年,他和耿恭都还小,一个村里长大的。他爹死得早,娘拉扯他长大。耿恭的娘走得早,两人打小就一起疯,一起下河摸鱼,一起爬树掏鸟窝。
有一年冬天,范羌的娘病了,病得很重。家里揭不开锅,范羌跪在村口的雪地里,挨家挨户地磕头借粮。磕到耿恭家,耿恭二话不说,把家里过冬的米,装了小半袋,塞进他怀里。
“拿着。“耿恭道,“别跪了,地上凉。”
“你家里……”
“我爹说了,饿谁也不能饿着邻居。“耿恭把他拽起来,“走吧,我跟你一块回去,看看婶子。”
范羌的娘,就是在那个冬天走的。走之前,她拉着耿恭的手,气息奄奄:
“恭儿……你比羌儿懂事……婶子求你一件事……”
“婶子您说。”
“带他……带他回家。“她望着范羌,“这孩子,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婶子怕他……怕他死在外头,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婶子放心。“耿恭跪在床边,重重地磕了个头,“只要我耿恭还有一口气,就一定带羌回家。”
范羌的娘,是笑着走的。
后来,耿恭从军,范羌跟着。耿恭到哪,范羌到哪。有人说范羌是耿恭的影子,范羌也不恼,只咧嘴笑。
他在沙丘上翻了个身,望着东方,低声道:
“娘,你放心。他答应过你的事,我记得。” 第五天,他看见前方烟尘起处,出现了一队汉军的旗帜。
他忽然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人便栽倒在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