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国丧兵绝孤城悬
东汉 · 公元75年 · 第 6 章
匈奴虽退,耿恭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他有一种预感:这疏勒城,怕是守不长了。
八月,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像深秋的落叶,一片压着一片——
汉明帝驾崩了。八月壬子,帝崩于东宫前殿。消息传到西域,已经是九月。
西域都护陈睦,被焉耆、龟兹合兵攻杀。都护府一夜间被夷为平地,三百余屯戍将士,尽数战死。陈睦的人头,被挂在焉耆城头示众。
关宠屯的柳中城,被匈奴围困,形势危殆。
大汉在西域经营了三十年的局面,一夜之间,土崩瓦解。西域诸国像惊弓之鸟,纷纷倒向匈奴,有的递表,有的送质子,有的干脆出兵助胡。
消息传到疏勒城那夜,耿恭在城头站了整整一夜。范羌陪着他,一言不发。天快亮时,耿恭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羌,你说,朝廷还会管我们吗?”
范羌道:“会。”
“国丧未毕,新帝登基,朝堂上忙着争权夺利,谁还记得西域一座孤城?”
“你记得。我也记得。“范羌道,“这就够了。”
耿恭没有再说话。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望着东方,很久很久,忽然道:“如果有一天,朝廷真的把我们忘了呢?”
“那就守着。“范羌道,“守到想不起来的那天为止。”
车师王先叛了。
那车师王本是汉家的藩属,年年进贡,岁岁称臣。汉廷在西域立威三十年,他跟着汉家吃香喝辣,如今见汉廷无暇西顾,匈奴势大,便倒向了匈奴。他不但降了,还亲自带着匈奴兵来攻疏勒城——他要向新主子献上投名状。
耿恭在城头望着车师王的旗帜,忽然笑了:“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要不是汉家,车师早被匈奴灭了八回。”
“车师王,你且记住:今日你引狼入室,来日狼吃的,第一个就是你。”
车师王亲自来劝过一回降。
他骑一匹高头大马,带着一队亲兵,耀武扬威地来到城下,仰头喊道:“耿校尉,识时务者为俊杰。汉家完了,西域是匈奴的天下了。你降了吧,本王替你向左鹿蠡王求情,保你不死!”
耿恭在城头站着,望着他,忽然道:“车师王,你过来些,我有句话,要亲口对你说。”
车师王迟疑了一下,催马走近几步。
耿恭俯身,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听好了。你当年在汉家面前,摇尾乞怜的样子,我还记得。你今日在匈奴面前,摇尾乞怜的样子,我也记得。你这样的东西,跟谁都摇尾巴——可你要记住:狗可以换主子,命只有一条。”
车师王脸色铁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耿恭继续道:“我耿恭守这座城,守的是汉家的脸面。你叛汉投胡,是你的事;我守城殉国,是我的事。你要攻城,就来。今日你引狼入室,来日狼吃的,第一个就是你。”
车师王灰溜溜地走了。走出老远,他回头,望着城头那个白袍身影,狠狠啐了一口,却再也不敢回头看他。 左鹿蠡王再次围城。这一次,他不急不躁,只围不打,要活活困死这座城。
城中的粮,很快便尽了。
起初还有粟米,一日两顿稀粥;后来粥也没了,改吃草根树皮;再后来,草根也没了,树皮也剥光了。士卒们开始搜刮城里的每一寸能入口的东西——皮甲上的皮绳,弓弩上的牛筋,都割下来,放在锅里煮。
那汤水浑浊如泥,漂着一层油花,带着一股焦臭。人人端着一碗,喝得眉头不皱。
耿恭与士卒同食。有一回,火头军偷偷给他留了一小块肉干——那是他私藏的最后一点干粮。耿恭发现了,沉默半晌,把肉干撕成数片,分给伤兵。伤兵们推辞不受,他便说:“你们不吃,我也不吃。”
那片肉干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他碗里。他一口吞下,笑道:“好咸。”
这一笑,城里的汉子们眼眶都红了。
十月,匈奴发动了一次总攻。
上万匈奴兵蚁附攻城,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墙,喊杀声震天。城头残兵不足三百,人人带伤,可没有一个人后退。耿恭亲自提刀守在最险的北门,一刀一个,刀刀见血,杀得城下堆起半人高的尸堆。匈奴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爬到一半,又被砍下去。
那是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拉锯战。从辰时杀到酉时,匈奴退了三次,攻了四次,第四次攻上城头——二十多个匈奴兵翻过垛口,跳进城头,与汉军绞杀成一团。
耿恭被三个匈奴兵围住。他手中刀已经卷了刃,一刀劈出,劈开一个匈奴兵的胸膛,血溅了他满脸。第二刀横斩,斩断第二个匈奴兵的腰刀,反手一撩,割开他的喉咙。第三个匈奴兵举枪刺来,耿恭不退反进,侧身让过枪尖,一把抓住枪杆,借力一送,那匈奴兵收势不住,一头撞在城垛上,脑浆迸裂。
城头汉军见了,齐声呐喊,士气大振,把翻上城头的匈奴兵尽数砍杀。左鹿蠡王在城下望见,叹道:“此城不可力取,果然。”
这一战,匈奴折了三千人,汉军也折了百余人。城头的残兵,更少了。
城里,还有三百口百姓。
老弱妇孺,大多是金蒲城跟过来的——耿恭弃金蒲时,他们拖家带口,跟着军队走了一百里地,说死也要死在汉家的城里。耿恭劝不走,便把他们收进了疏勒城。
围城以来,这三百口百姓,成了守军唯一的念想。
城墙被匈奴的飞石砸出缺口,百姓们抬着石头,一趟一趟地补;煮弩为粮的汤水太苦,孩子们把挖来的野菜,偷偷塞给守城的兵卒;女人们把嫁妆里的布匹撕成条,搓成绳子,给守军捆箭杆。
火头军老王,是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兵。他年轻时跟窦固打过匈奴,断了腿,本该回乡,却非要跟着耿恭出塞,说”这条腿是汉家的,人也是汉家的”。围城以来,他每天变着法子,把能入口的东西做成汤。有一回,他不知从哪弄来一小把盐,珍重得像金子,熬汤的时候,撒了半把进去。
那锅汤,成了围城以来最香的一锅。
老王端着汤,挨个给伤兵送去,嘴里念叨着:“喝吧喝吧,喝了就有力气。力气有了,就能守住。守住了,就能回家。”
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是老王从战场上捡的。孩子饿得皮包骨,整天蹲在城角,望着城外的匈奴营帐。有一回,耿恭巡城经过,孩子忽然拉住他的衣角,仰头问:
“将军,我爹我娘,是不是回不来了?”
耿恭蹲下来,望着孩子的眼睛,沉默了很久,道:“你爹你娘,在关内等你。等咱们守住这座城,就带你回去。”
“真的?”
“真的。“耿恭道,“汉家不骗人。”
孩子笑了。他松开手,蹦蹦跳跳地跑回老王身边,道:“王爷爷,将军说了,能回去!”
老王摸了摸孩子的头,没有接话。他背过身去,悄悄抹了一把眼睛。 守城的日子里,耿恭每日黄昏登城,向东望。望什么?望大漠尽头,望有没有汉家的烟尘。士卒们都知道,校尉在等人。可谁也不敢问,怕问了,连最后那点念想也没了。
只有范羌知道,耿恭望的不只是援军。
他望的,是那三百骑出城的方向。
是司马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