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朝堂一诺重千钧
东汉 · 公元75年 · 第 8 章
范羌醒来时,已在敦煌城中。
救他的是汉军出塞的哨骑。他挣扎着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摸背上那张红缨旧弓。弓还在,他松了口气,把弓解下来,拍在案上,只说了一句话:
“疏勒城,还有人在等。”
消息传回洛阳,朝堂上吵翻了天。
酒泉太守段彭、谒者王蒙等已领兵出塞,救下了柳中城——可惜关宠早已战死多日。 那一战,段彭也是拼了命。
七千余汉军出塞,昼夜兼程,直扑柳中。柳中城被围了大半年,城中粮尽,关宠率残兵死守,城头插着的旗,早就成了布条。汉军赶到时,柳中城头已经没有人了——关宠战死那日,城中的将士,把最后一面旗插在城头,然后一个个倒在旗杆下。
段彭望着那面旗,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下令:破城,迎敌。
七千汉军与匈奴在柳中城下血战一日,杀得尸横遍野,终于把围城的匈奴兵击溃。可城,已经空了。城中没有一个活人——没有降兵,没有俘虏,有的,只是满城忠骨。
王蒙站在关宠的战死之处,沉默良久,道:“关将军,你守住了。我们来晚了。”
他蹲下身,把关宠那柄断剑捡起来,交到身后亲兵手里:“带回洛阳。让陛下看看,汉家的将士,是怎么守城的。“诸将聚在帐中议军,王蒙叹道:“柳中已破,疏勒孤城,粮尽援绝,此时怕早已是座死城。救之无益,徒折兵马。”
“是啊,国丧未毕,国库空虚,为一座不知存亡的孤城,再折两千人马,值么?”
“段太守,撤吧。”
范羌立在帐中,一言不发。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青筋一根根暴起。等众人说完了,他忽然拔刀出鞘,刀锋抵在自己颈上,一字一句:
“恭在,羌必归。诸公不发兵,羌今日便死在这里,也好去阴间,与耿校尉做个伴。”
帐中霎时寂静无声。众将望着他,望着他颈上那一道血痕,谁也说不出话来。
王蒙沉默良久,道:“你与他……什么交情?”
“他答应过我娘,带我回家。“范羌道,“我答应过他,带兵回去。”
“他若是已经死了呢?”
“破城那天,耿恭会把旗烧了。我认得他的烟。“范羌道,“我没看见烟。他还活着。”
王蒙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敬意。他霍然起身,道:“好。分兵两千,交范羌。从山北走,绕开匈奴主力。”
范羌在敦煌,等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每日清晨便到城门口去,望着西方。有人劝他:“范军吏,你别急。朝廷的旨意,哪是说下就下的。”
范羌不说话,只坐在城门口,擦他的朴刀。刀擦得雪亮,能照出人影。
这一日,敦煌太守亲自来请他,道:“朝廷有旨意了。范军吏,你随我来。”
范羌跟着他走进大堂。堂上坐着一人,白面长须,正是朝廷派来领兵的谒者王蒙。王蒙望着他,道:“范羌,本王问你一句话。你当真确定,疏勒城还在?”
“在。”
“你凭什么确定?”
范羌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摊开。那是一角旗角,墨色的”汉”字,只剩一半——是出城前,耿恭从大纛上撕下来,塞给他的:“拿着。我若守不住,就把这旗角烧了。你若还认得我,就带着它回来。”
范羌道:“他给我的时候说过,旗在,人在。我没看见烟,他还在。”
王蒙沉默良久,道:“好。兵,我给你。”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朝堂上,一场更大的争论正在展开。
有人主张不救:“西域万里之遥,孤城悬绝,救之未必能及,徒耗国帑。且先帝驾崩,新君初立,当以安内为先。”
有人主张议和:“不如遣使与匈奴修好,弃西域,守玉门,方是长久之计。”
章帝高坐御座之上,一言不发,脸色却越来越沉。
这时,太尉鲍昱出班,朗声道:
“昔耿恭以单兵守孤城,当匈奴数万之众,连月逾年,心力困尽。今使人于危难之地,急而弃之,外则纵蛮夷之暴,内则伤死难之臣。此际若不救,后纵有良将劲卒,谁复自效乎?”
此言一出,满朝寂静。
鲍昱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今日弃一耿恭,明日便无人肯为陛下守边。今日失一疏勒,明日便失整个西域。臣请陛下——发兵。”
章帝默然良久,终于开口,只两个字:
“发兵。”
出敦煌那日,王蒙亲自送行。
两千人列队在城门口,盔甲上还沾着柳中血战的尘土。范羌牵着马,走在最前,腰间别着那张红缨旧弓——弓弦已经换过了,是敦煌的弓匠新上的牛筋,绷得紧紧的。
王蒙把一坛酒塞进他怀里,道:“范军吏,这坛酒,留着。等你们把耿校尉接出来,打开来喝。”
范羌没有推辞。他把酒坛绑在马鞍上,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敦煌城。城中炊烟袅袅,百姓们站在城头,望着这支队伍。
他忽然想起了耿恭说过的话:“关内有大河,有麦田。春天的时候,麦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海一样。”
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扬尘而去。
“出发!”
两千人,出敦煌,折向西北,翻越天山。 两千人,出敦煌,折向西北,翻越天山。
那时节,正是深冬。天山之上,大雪丈余,天与地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崖。两千人在齐腰深的雪里跋涉,一步一陷。冻死的、坠崖的、失足被雪埋了的,一日总有几十人。
有人劝范羌:“这样走下去,到不了疏勒,两千人就都折在山上。”
范羌走在最前,胡子上全是冰凌,眉毛都冻白了,鼻梁上那道旧疤冻得发紫。他头也不回,道:“他们折在山里,是死;城里的兄弟饿死在城里,也是死。可城里有我答应过要带回去的人。”
“万一……城已经破了呢?”
范羌顿了顿,道:“破城那天,耿恭会把旗烧了。我认得他的烟。”
他没说的是——这些天,他每晚都梦见耿恭。梦见他站在城头,向东望,望着他。梦见他笑了,说”好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