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青 史
十三壮士归玉门

第一回 玉门西去三千里

东汉 · 公元75年 · 第 3 章

永平十七年,深秋,凉州大营。

大司马窦固出塞前夜,营帐中灯火通明,将星云集。帐帘一掀,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将军。

此人身形挺拔如孤松,面如冠玉,剑眉入鬓,眉宇间却藏着一股凛然之气,不怒自威。腰间悬一张弓,弓梢缠着褪了色的红缨——那是旧物,摸得油光水滑,红缨都磨成了淡粉色,一看便知,是跟了主人许多年头的。

说起耿恭,满营将领,无人不知。

他是扶风茂陵人,名将之后——他的叔父耿弇,当年跟着光武皇帝打天下,是”云台二十八将”里有数的狠角色,史书上说他”少有节气”,攻城拔寨,战无不克。耿恭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他年少丧母,父亲耿广也去得早,是叔父耿弇把他带大的。耿弇教他读书,教他射箭,教他行军布阵。别的孩子读《论语》,他读《孙子》《吴子》;别的孩子玩弹弓,他十岁便开得三石弓。

耿弇晚年,有一回带着耿恭去校场,指着满场士卒道:“恭儿,你记住:带兵打仗,不怕兵少,怕的是心散。兵少,可以用谋;心散,神仙也救不了。”

“怎么聚心?”

“同甘,共苦。“耿弇道,“你吃得了兵吃的苦,兵才肯为你卖命。你吃不了,就别带兵。”

耿恭把这四个字,记了一辈子。

耿弇死后,耿恭袭了军职。他不靠叔父的名头,从百夫长干起,一仗一仗打出来的名声。射箭,他箭无虚发;治军,他与士卒同食;临阵,他身先士卒。西域都护陈睦曾对人说:“耿家小儿,比他叔父,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次出塞,是耿恭第一次独当一面。窦固点他的时候,满营将领都服——不是服他的出身,是服他那一手箭,那一身胆。 满帐将领,窦固谁也没叫,独独点了他,道:“耿恭,你可知我为何点你为戊己校尉?”

耿恭率新募汉军越过边塞烽燧,独自承担守卫西域关城的重任。
第一回 玉门西去三千里 · 起势

耿恭道:“末将不知。”

“因为你这张弓。“窦固指着那红缨旧弓,笑道,“满营将士,只有你,射得落两百步外的大雁。西域那边,匈奴人认箭,不认官印。你这一箭出去,比一万个官印都管用。”

耿恭道:“末将领命。”

“金蒲城是车师前王庭的门户,匈奴要南下,必先破此城。“窦固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一点,指尖几乎要把舆图戳穿,“我给你一千人。守住它,就是给大汉在西域钉下一颗钉子。钉住了,匈奴三十年不敢东顾;钉不住——“他顿了顿,“西域,就没了。”

“一千人守一座城。“耿恭笑了笑,“够了。”

窦固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叔叔耿弇,当年跟着光武皇帝打天下,‘云台二十八将’里数他最悍。你像他——不,你比他更沉得住气。他是一把出鞘的刀,你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末将告退。”

耿恭躬身一礼,转身出帐。帐外月满中天,银辉洒了一地。他走出几步,看见帐边拴马桩上坐着一个汉子。

那汉子三十来岁,黑脸膛,粗眉大眼,鼻梁上一道旧疤,像是刀削的。他正低着头,用一块粗布擦一把朴刀,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刀尖到刀柄,一寸一寸,像是擦的不是刀,是命。

耿恭道:“羌,明日出关。”

那汉子也不抬头,只”嗯”了一声。

这汉子姓范名羌,是耿恭的军吏,也是他的同乡。两人自幼一起长大,一个村里出来的。耿恭话多,范羌话少;耿恭笑,范羌咧嘴;耿恭一个眼神,范羌便知道他要做什么。范羌这把朴刀,是耿恭十六岁那年,用一斗米跟路过的铁匠换的——那铁匠本不肯换,嫌米少,耿恭便当场折了一根树枝,与铁匠赌斗箭法,十箭十中,惊得铁匠二话不说,把刀塞进他怀里。这把刀,范羌用到了今天,刀柄都换了三回,刀身还是当年那口钢。

“羌。“耿恭忽然道,“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回不来。”

范羌擦刀的手顿了顿,道:“你答应过我娘,带我回家。”

“那是你娘临走前,托付我的。”

“那你就是答应过。“范羌把刀插回腰间,起身,与他并肩站着,望着天上的月亮,“你答应过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次日,大军出玉门关。

戈壁黄沙,一望无际。驼铃叮当,旌旗蔽日,铁甲在日头下闪着冷光。三千骑兵、五千步卒、两千辅兵,绵延数里,像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游进大漠。走了三日,风沙渐大,打得人脸生疼,士卒们把面巾裹紧,低着头,一步一陷地走在沙里。

耿恭在马上回头,望见玉门关的影子在风沙中只剩一个黑点。他忽然说:“羌,你说,这座关,咱们还能不能回得来?”

耿恭在马上回望风沙中的玉门关,范羌与出塞队伍静候在旁。
第一回 玉门西去三千里 · 转折

范羌沉默半晌,说:“能。”

“你怎么知道?”

“你答应过我娘,带我回家。“范羌道,“她老人家在关内等着。你不敢死在关外。”

耿恭一怔,随即大笑,笑声被风沙卷走,散在苍茫天地间。笑着笑着,他忽然催马扬鞭,冲上沙丘,张弓搭箭,向着百步外一只沙狐,一箭射去。

那箭去势如电,划过一道白光,“噗”的一声,正中沙狐后颈。沙狐翻了两个滚,不动了。

身后士卒轰然叫好。耿恭纵马下了沙丘,也不去捡,只把弓挂回腰间,道:“沙狐皮,留着给羌做条围脖。这鬼天气,说冷就冷。”

行军的第十日,前方斥候飞马来报:一支百余骑的匈奴游骑,正从西北方向斜插过来,像是要抄大军的侧翼。

窦固麾下诸将都紧张起来——这是出塞以来,第一次遇敌。耿恭却笑了,道:“一百骑,也值得报?给我五十骑,我去看看。”

窦固望着他,半晌,道:“去吧。小心些。”

耿恭点五十骑,脱出大队,向西北迎去。范羌跟在他身后,朴刀已经出了半鞘。五十骑一字排开,在戈壁上拖出一道烟尘,像一柄小小的刀,直插向那片黑压压的敌骑。

匈奴游骑见汉军只来五十骑,大喜,呼哨一声,包抄过来。领头的匈奴百长,是个脸上刺着青狼的壮汉,挥舞着弯刀,哇哇叫着冲在最前。

耿恭勒住马,不慌不忙地摘下红缨弓,抽出一支箭。他望着那冲在最前的青狼脸,缓缓张弓——弓弦拉到满月,他眯起眼,手指一松。

耿恭在马上拉满红缨弓,对准冲在匈奴骑队最前方的首领。
第一回 玉门西去三千里 · 收束

那箭去势如电,划过百步虚空,“噗”的一声,正中青狼脸的咽喉。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栽下马来,被后面的马队踏成肉泥。

匈奴游骑大哗,冲势一滞。耿恭又抽出一支箭,再一箭,三箭连发,三骑落马,箭箭中喉。他一边射,一边纵马直冲,身后五十骑齐声呐喊,跟着他冲进敌阵,如虎入羊群。

五十人对一百二十骑,一个照面,匈奴游骑便溃了。留下三十余具尸首,四散奔逃。

耿恭收弓,望着逃远的烟尘,淡淡道:“匈奴,也不过如此。”

“羌,把他们的马收了。好马,留着驮粮。”

这一战之后,金蒲城的一千人里,传开了一句话:校尉的箭,说射你左眼,绝不射你右眼。 大军行至伊吾庐,分道。窦固率主力向天山北麓,耿恭领一千人折向西南,往金蒲城去。临别,窦固把一面”汉”字大纛亲手交到耿恭手上,道:

“旗在,城在。”

耿恭接过大纛,插在马上,扬尘而去。走出很远,他回头,看见窦固还站在高坡上,望着他。他忽然觉得,窦固的背影,有些萧索。

那时他不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