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汉家箭神破胡骑
东汉 · 公元75年 · 第 4 章
永平十八年三月,惊蛰。金蒲城外,草色未青。
斥候飞马来报时,耿恭正在城头试弓。他张弓搭箭,瞄准半空一只孤雁,手指一松,“铮”的一声,弓弦震动犹在耳边,那雁便如断了线的风筝,打着旋儿坠在城下。城头士卒轰然叫好。
斥候滚下马,气喘吁吁,声音都劈了:“报——!北匈奴左鹿蠡王,率骑二万,已破车师前庭,正星夜向金蒲城而来!”
城头霎时静了。
二万骑。金蒲城守军连伙夫算上,不到一千人。一比二十。
士卒们面面相觑,脸色发白。耿恭把弓挂回腰间,淡淡道:“两万骑,不少。可惜他们来晚了一步——去年秋天,咱们的箭,已经浸了一冬天的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头一张张年轻的脸,忽然笑了:“怕什么。两万人,一天也得吃饭,一天也得拉屎。咱们的箭,见血封喉,中者三日内必烂。他们死上三千人,军心就散了。到时候,两万只羊,也顶不过一千头狼。”
当晚,耿恭升帐。
车师的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来,一封比一封急:车师前王庭已被围,匈奴前锋距王庭不过百里。耿恭把文书拍在案上,唤过部将司马,道:“车师与大汉有盟约,匈奴破车师,王庭告急。你率三百骑,连夜驰援。能救则救,救不了——“他顿了顿,“把人带回来。”
司马领命,点三百骑出城。三百条汉子,一色的玄甲黑马,在月光下像一支离弦的箭,射进夜色里。
耿恭站在城头,望着那三百骑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范羌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三百人对两万……”
耿恭没有说话。
那三百骑,是唱着歌出征的。
司马是个沉默的汉子,他点兵时只说了一句:“车师王庭危在旦夕,咱们去接他们出来。“三百骑便齐声应诺,跟着他冲进了夜色。
斥候后来断断续续地拼出了那一战的轮廓:
三百骑昼夜兼程,第三日黄昏,在车师王庭外二十里处,与匈奴前锋一万骑遭遇。一万对三百,司马没有退。他把三百骑列成锋矢阵,自己一马当先,带头冲了进去——他记得耿恭的话:“能救则救。”
那一冲,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捅进了匈奴军阵。三百骑生生把一万骑的阵型撕开一道口子,匈奴前锋大乱,围困王庭的兵被迫分兵来援。车师王庭的残兵,就趁着这一乱,突围而出,逃进了山里。
可三百骑冲进去,便再没有出来。
斥候说,他们远远望见,那三百骑被匈奴大军围住,左冲右突,杀了一轮又一轮,到最后,只剩司马一个人。他浑身是血,马也倒了,他站在尸堆上,把断矛插在脚边,仰天大笑,声音隔着几里地都听得见。
然后,匈奴的箭雨落下,把他连人带矛,钉在了那堆尸山上。
斥候只带回来一匹空鞍的战马。马身上中了七八箭,箭杆全是匈奴的雕翎。马鞍上,插着那半截断矛,矛杆上刻着一个”耿”字——那是耿恭亲手刻在部将矛杆上的字。 三日后,斥候带回的消息像一记闷棍,把整个金蒲城打懵了。
司马三百骑在车师王庭外二十里处,与匈奴前锋一万骑遭遇。三百人,面对一万骑,司马没有退。他把三百骑列成锋矢阵,带头冲了进去——他记得耿恭的话:“能救则救。“匈奴前锋被他这一冲,乱了半日,车师王庭的残兵得以突围。可三百骑冲进去,便再没有出来。
斥候只带回来一匹空鞍的战马。马身上中了七八箭,箭杆全是匈奴的雕翎。马鞍上,插着半截断矛,矛杆上刻着一个”耿”字——那是耿恭亲手刻在部将矛杆上的字。
耿恭握着那半截断矛,指节捏得发白,指缝里渗出血来。半晌,他把断矛插回马鞍,声音平静得可怕:
“厚葬。记下这笔账。”
“这三百条命,我替他们记着。城破之日,连本带利,一起还。”
左鹿蠡王,是北匈奴单于帐下的一员悍将。
他年轻时,跟着单于到过长安朝贡。那一次,他见到了汉家皇帝,见到了长安城的巍峨宫阙,见到了汉军的整齐军容。回到草原后,他常常对人说:“汉人,是打不垮的。除非,他们自己垮。”
所以这一次南下,他带足了粮草,打定了主意:围而不攻,困死汉军。他不想跟汉军硬拼——他知道,汉军的骨头,硬得很。
可他没有想到,金蒲城这一千个汉军,比他想象的,还要硬。
他望着城头那个白袍身影,对左右道:“这个人,不能留。留着他,西域就永远姓汉。”
左右道:“大王,要不要夜袭?”
“不急。“左鹿蠡王道,“让他多活几天。等他的粮尽了,水断了,他自己会跪下来求我。”
他算错了一件事——他算对了粮,算对了水,却算漏了一样东西。
他算漏了,人心。 次日,二万匈奴骑到了。
城外黑压压一片,马嘶人沸,刀枪如林,旌旗蔽野,从城头望下去,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涌到城墙脚下,又退开去,留下一地狼藉。左鹿蠡王派一个使者到城下喊话,大意是:车师已灭,汉廷远在天边,你一千人守一座孤城,不如献城投降,保你全城性命。
耿恭站在城头,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去告诉左鹿蠡王:汉家箭神,其中疮者必有异。要攻城,就来。”
使者回去复命。左鹿蠡王冷笑,挥军攻城。
这一仗,打出了金蒲城的名头,也打出了”汉家箭神”的名号。
第一日,匈奴便发起了猛攻。
不是试探,是倾巢而出。二万骑下马步战,扛着云梯、推着冲车,黑压压地涌向城墙,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喊杀声、战鼓声、号角声,混成一片,震得大地都在发抖。
耿恭站在城头,望着那片潮水,忽然笑了。他回头,对范羌道:“羌,你数数,他们有多少架云梯?”
范羌看了一眼:“少说一百架。”
“一百架。“耿恭点了点头,摘弓搭箭,“那咱们就一架一架地烧。”
第一支火箭,射向最前面那架云梯。梯子上爬满了人,火箭钉进梯身,浇了油的梯子”轰”地烧起来,爬梯的匈奴兵惨叫着滚落下去,摔在城下,叠成一堆。
耿恭一箭接一箭,箭箭不落空。他身后的弓手们学着他的样子,火箭齐发,一架又一架云梯烧起来。城下火光冲天,惨叫声此起彼伏,烧焦的人肉味混着血腥气,弥漫了整座城头。
可匈奴人不怕死。云梯烧了,再抬;人摔了,再爬。第一批人刚被烧下去,第二批又涌上来。城头的箭越射越稀——箭快没了。
“省着点射!“耿恭喝道,“瞄准了再射!”
他放下弓,抄起一杆长枪,走到垛口边。一架云梯刚搭上城墙,梯头冒出第一个匈奴兵的脑袋,耿恭一枪刺下去,那人闷哼一声,仰面跌落,连带着把身后两个同伴也撞下梯去。耿恭顺势一推,云梯带着一溜人,轰然倒向城下。
“泼油!“他喝道。
一锅锅烧得滚烫的油,从城头泼下去。油是平日里省下来的灯油,不多,可每一锅都泼在刀口上。淋了油的匈奴兵惨叫着打滚,滚到哪里,火就烧到哪里。
从辰时打到午时,从午时打到酉时。匈奴退了三次,攻了四次,城下堆起半人高的尸堆。护城河早就干了,尸首填满了沟,后来的匈奴兵,踩着同伴的尸首往上爬。
日头落山时,左鹿蠡王鸣金收兵。他望着城头那个白袍身影,望着城头那面依旧猎猎的”汉”字旗,沉默了许久。
这一日,匈奴折了两千人,金蒲城,寸土未失。 匈奴兵蚁附而上,黑压压地攀上云梯,城头箭如雨下。耿恭的箭法当真神了——他不射小兵,专射骑在马上的将官,一箭一个,箭箭不落空,从城头射下去,例无虚发。他一边射,一边纵声大笑,笑声在喊杀声中清晰可闻,穿透整座战场,听得汉军士气大振,听得匈奴人心惊胆寒。
更叫匈奴人胆寒的是那箭毒。中箭者初时不觉得,过得一两个时辰,创口便开始溃烂,流出黑水,腥臭难当,三日内,溃烂蔓延全身,人便死了。军中巫医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伤者哀嚎着烂死,越传越神,说是汉人使了邪术,箭上有神鬼之力。
耿恭又令士卒于城头齐声大呼:
“汉家箭神,其中疮者必有异——!”
这一喊,匈奴军心彻底乱了。受伤的兵哀嚎着等死,没受伤的胆战心惊,生怕下一箭落到自己头上,攻城时都畏畏缩缩,不敢冲在前面。左鹿蠡王连攻三日,折了千余骑,城头汉军伤亡不过数十。
第三日黄昏,左鹿蠡王亲自到城下督战。他骑一匹雪白的骏马,身披银甲,远远地望着城头。忽然,他看见城头那个白袍身影,正在望着他。
两人隔着战场,对视了一瞬。
左鹿蠡王忽然拔刀,指着城头,对左右道:“那人是谁?”
“汉家戊己校尉,耿恭。”
“耿恭。“左鹿蠡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道,“传令,谁能生擒此人,赏千金,封万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阵亡——厚葬。”
左右不解,左鹿蠡王道:“这样的对手,值得一个体面的死。”
这一夜,耿恭选壮士三百,饱食一顿,半夜悄然开城,直扑匈奴大营。
匈奴连日攻城,疲惫不堪,做梦也想不到这区区千人守军敢出城夜袭。三百人衔枚疾走,摸到营前,忽然齐声呐喊,举火为号,直冲大营。火光冲天,杀声四起,三百人如虎入羊群,左冲右突,把匈奴大营搅了个天翻地覆。马厩里的马全惊了,挣脱缰绳,在营中乱窜;帐篷被火引着,烧成一片火海。
左鹿蠡王从梦中惊起,仓促应战。黑暗中乱成一团,他身边亲兵护着他且战且退,一直退到营外,才稳住阵脚。他望着火光中那个白袍身影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忽然笑了。
“好一个耿恭。”
“可惜,这样的人,不能为我匈奴所用。”
他下令连夜退兵三十里。三百人夜袭,杀敌逾千,自身仅损三十。
次日清晨,耿恭站在城头,望见匈奴营帐尽撤,尸横遍野,余烬未熄。他把那半截断矛插在城头,对着远方,缓缓道:
“这一箭,记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