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东汉 · 公元75年 · 第 2 章
建初元年三月,玉门关外,大风如刀。
守关的兵卒姓张,单名一个二。这日他倚着关墙打盹,梦里正吃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忽听得关外传来马蹄声——不是奔马,是走马,疲沓沓的,一步一步,像踩着刀尖走路的人,又像是从地底深处一步一步爬上来的魂灵。
他睁开眼,风雪迷眼。他揉了揉,望见雪地里缓缓行来一队人。
人不多,零零落落,数得清楚,一十三人。
那十三个人走得很慢。衣不蔽体,甲片脱落大半,露出枯柴似的躯体,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人人脸上结着沙与血的痂,胡须虬结如乱草,头发散着,被风吹成一片一片的白。可他们的眼神,却亮得骇人——不是活人的亮,是烧了太久太久的火,火心子是白的,是冷的,却偏又烧得那么旺,像是要把这副枯槁的躯壳烧穿。
走在最前那人,腰间悬一把断刀,刀鞘早没了,刀身只剩半截,断口参差,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的。他的左肩斜系着一面破烂的旗,旗面被风撕成一条一条,只剩一个墨色的”汉”字,在风里猎猎地响。他在关门下站定,抬起头。
眼睛陷在深窝里,可那双眼睛,仍然笔直地望向关楼上那面崭新的、鲜红的、绣着”汉”字的旗。
张二喉头发紧。他张了张嘴,忘了问话的规矩,忘了查验的章程,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你们……从哪里来?”
那人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破锣,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沙子:
“疏勒城。汉家戊己校尉耿恭,率部归关。”
“多少人出关?”
“出城时二十六人,一路且战且行,到得此处,一十三人。”
张二的手一颤,腰牌”当”的一声落在地上。他猛地转身,冲着关内嘶声大喊,喊得整座关都听见了:
“开门——!开门——!十三壮士归玉门——!”
这一声喊,在苍茫戈壁上滚出去很远,很远。风雪似乎也静了一静,连关楼上那面旗,都停了一停。
张二这一声喊,喊得整座玉门关都醒了。
关内守卒涌上城头,挤在垛口边,往下望。他们看见雪地里那十三个人,先是寂静,然后是低低的议论声,再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好”,紧接着,整座关楼都沸腾了——欢呼声、哭声、敲击兵器声,混成一片,在风雪里滚来滚去。
有人飞报中郎将郑众。郑众正在帐中披阅文书,闻言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他三步并作两步登上城楼,扶着垛口,向下望去。
望见那十三个人的一瞬,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转身,对身后亲兵道:“备马。出关,迎接。”
“将军,按规矩,入关要验文书——”
“规矩?“郑众指着关下那十三个人,“他们身上穿的,就是文书。他们腰里挂的断刀,就是文书。他们守的那座城,就是文书!” 很多年后,玉门关的老卒还在传说那个黄昏:十三个人走进关门,像十三柄断了刃的刀,插进了大汉的胸膛;又像是十三根烧红的铁钉,钉进了大汉的骨头里,让后来的人,再不敢忘。
而那一年的故事,要从更早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