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青 史
冯夫人

第七回 长安的女儿归来

西汉 · 公元前60年 · 第 9 章

解忧公主,回长安那一年,冯嫽,送了她,整整一个月。

从乌孙,到敦煌,一程一程地,送。

“公主……”冯嫽,在敦煌城外,牵着公主的马,“就送到这儿吧……”

“再往前,就是玉门关了……”

“冯嫽……”解忧公主,已经七十岁了。她看着这个陪了自己五十年的姐妹,眼眶,红了,“你……真的,不跟我,回长安么?”

“公主,“冯嫽,笑了,“奴婢,的丈夫,还在草原上。奴婢,的家,还在乌孙。”

“奴婢,不能丢下他们……”

“可你……”解忧公主,哽住了,“你一个人,留在那儿……”

“公主,“冯嫽,握住她的手,“奴婢,不是一个人。”

“奴婢,有丈夫。有毡帐。有乌孙的孩子们——他们,都叫奴婢’冯夫人’。”

“奴婢,在乌孙,过得,很好。”

“再说了——“她笑了,“公主,您回了长安,乌孙那边,总得,留个人,替您,看着吧?”

“奴婢,就替您,看着。”

“看着那片草原——看着元贵靡——看着乌孙跟汉,好好的。”

“公主,“冯嫽,认真地说,“您放心。”

“有奴婢在——乌孙,就是大汉的乌孙。”

解忧公主,看着这个姐妹,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冯嫽……”她说,“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姐妹。”

“我,替大汉,守了五十年。”

“你,替我,守了五十年。”

“咱们……”她哽咽道,“都对得起,大汉。”

“公主……”冯嫽,也红了眼眶,“您,保重……”

“保重……”

解忧公主,转身上马,向着东方,一路而去。

冯嫽,站在敦煌城外,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站了很久,很久。

冯嫽站在敦煌城外目送辛武贤远行,孤身在暮色中久久停留。
第七回 长安的女儿归来 · 起势

“公主……”她轻声说,“一路平安……”

“长安的桂花糕……奴婢,欠您的……”

“下辈子,还您……”

风,从大漠那边吹来。她,转身,向着乌孙的方向,走去。

“走吧……”她对自己说,“回家。”

“草原,还等着我呢。” 甘露三年(前51年),长安,未央宫。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跪在殿上。她,七十岁了。五十年前,她离开长安,去和亲;五十年后,她,终于,回来了。

“臣妾……”她的声音,颤抖着,“楚王刘戊之孙女,解忧公主刘氏……叩见陛下……”

“解忧公主!“汉宣帝,亲自,走下丹墀,扶起她,“你,受苦了!”

“陛下……”解忧公主,老泪纵横,“臣妾,不苦……”

“臣妾,只是……想家了……”

“五十年了……臣妾,终于……回来了……”

殿上,满朝文武,无不动容。

“解忧公主,“宣帝,握着她枯瘦的手,“你在乌孙五十年,替大汉,守住了西陲——你,是大汉的功臣!”

“陛下,“解忧公主,忽然,说,“臣妾,有一个请求……”

“你说。”

“臣妾,想见一个人。“解忧公主说,“她,是臣妾的侍女——可她,比臣妾,更像大汉的女儿……”

“她,是冯嫽……”

“冯嫽?“宣帝,想了想,“就是那个,说退乌就屠的’冯夫人’?”

“是。“解忧公主说,“陛下,当年乌孙大乱,若不是冯嫽,单骑入帐,说降乌就屠——那场仗,就打起来了……”

“一万五千大军,没有出塞——全是冯嫽,一个人的功劳……”

“冯嫽,如今,还在乌孙。她,替臣妾,守着那片草原……”

“臣妾,想见见她……”

“传旨!“宣帝,当即说道,“召冯嫽,入京! 五十年后,再回长安,冯嫽,几乎认不出它了。

她走的时候,长安的街,还是那条街;回来的时候,街两边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年的孩子,都成了老人;当年的老人,都进了土。

年迈冯嫽回到长安旧街,陌生店铺与衰老故人映出漫长岁月。
第七回 长安的女儿归来 · 转折

“冯夫人!""冯夫人!“长安的人,都这么叫她——他们,听说过她的故事。

“夫人,您看——“有官员,陪着她,游览长安,“这是新修的太学。这是新开的市坊。您走的时候,还没有呢……”

“是啊……”冯嫽,望着那些陌生的街巷,忽然,有些恍惚,“五十年了……”

“长安,变大了……”

“夫人,“官员,小心翼翼地问,“您……还记得,您的老宅,在哪儿么?”

“老宅……”冯嫽,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永宁坊。我爹,在永宁坊。”

“永宁坊……”官员,查了查,“夫人,永宁坊,前些年,着了场火……那一片,都拆了……”

“拆了……”冯嫽,愣住了。

“是……”官员,有些为难,“老宅,怕是……”

“无妨。“冯嫽,却笑了,“房子,拆了,就拆了。”

“我爹,也不在了。房子,留着,也是空的。”

“夫人,您……不去看看?”

“不去了。“冯嫽,望着永宁坊的方向,轻声说,“记在心里,就行了。”

“我记着我爹——记着他教我,讲道理,讲利害。”

“我记着永宁坊——记着那些年,我在坊里,跑进跑出的日子。”

“房子,没了。可记忆,还在。”

“夫人……”官员,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夫人,您……您这一辈子,值么?”

“值。“冯嫽,没有犹豫,“我,从长安,走到了乌孙;从侍女,成了’冯夫人’。”

“我,替大汉,守了五十年西陲;我,说退过一万五千大军;我,让乌孙和汉,成了朋友。”

“我这辈子——值了。”

“夫人,“官员,忽然,问,“那您……还走么?”

“走。“冯嫽,望着西边,“乌孙,还等着我呢。”

“长安……”她笑了,“我,看过了。我,可以安心,回去了。""

冯嫽,入京了。

“冯嫽,叩见陛下!“她,跪在殿上。

“冯嫽!“宣帝,看着这个传说中的人物,“朕,听说过你——‘冯夫人’,西域诸国,都服你!”

“陛下,“冯嫽说,“臣妾,不敢当。臣妾,只是,替公主,跑了几年腿……”

“跑腿?“宣帝笑了,“你那一趟,跑得可值钱——一万五千大军,都省了!”

“冯嫽,你说——你是怎么,说降乌就屠的?”

“陛下,“冯嫽,想了想,说,“臣妾,其实,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是。“冯嫽说,“臣妾,只是,把’利害’两个字,给他,摆清楚了。”

“乌就屠,是个聪明人。他杀了狂王,自立为昆弥——他,怕汉,来打他。”

“臣妾告诉他:汉兵,已经到了敦煌。他,打不赢。”

“他,要是降——汉,可以给他一个小号,让他,安安稳稳,当他的昆弥。”

“他,要是打——汉兵出塞,他,必死无疑。”

“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所以……他就降了?”

“他就降了。“冯嫽说,“陛下,乌就屠,要的不是王位——是’活’。”

“臣妾,给了他一条活路。他,自然,就降了。”

殿上,一片寂静。

宣帝,看着这个女子,看了很久,忽然,叹道:

“冯嫽……”

“朕,打了一辈子仗,也议了一辈子和——可朕,今日,才算是,明白了。”

“有时候,一句话,胜过十万兵。”

“冯嫽,你,是朕见过——最会说话的人。”

“陛下,“冯嫽,叩首,“臣妾,不敢当。”

“臣妾,只是,把心,放在了’两国百姓’上。”

“两国百姓,能不打仗——臣妾,说什么,都行。”

“好!好!“宣帝,抚掌,“冯嫽!朕,今日,要重重赏你!”

汉宣帝在未央宫抚掌起身,准备赏赐出使归来的冯嫽。
第七回 长安的女儿归来 · 收束

“陛下!“冯嫽,却叩首道,“臣妾,不求赏赐。”

“那,你想要什么?”

“臣妾,想回乌孙。“冯嫽说,“解忧公主,回来了。可乌孙,还在那儿——元贵靡,还在那儿。”

“臣妾,想回去,替公主,看着那片草原。”

宣帝,沉默了。

“冯嫽……”他说,“你,不留在长安?”

“陛下,“冯嫽,笑了,“长安,是臣妾的故乡。可乌孙——是臣妾的家了。”

“臣妾,在乌孙,住了三十年。那儿,有臣妾的丈夫,有臣妾的毡帐,有视臣妾如亲人的百姓……”

“臣妾,想回去。”

“臣妾,替大汉,守着那片草原——臣妾,才能安心。”

宣帝,看着她,很久,终于,说:

“好。”

“冯嫽,你,是朕,见过最奇特的女子。”

“去吧。回乌孙去。”

“替朕——替大汉——守好那片草原!”

“臣妾,领旨!”

冯嫽,叩首,起身,退出了大殿。

长安的日光,照在她身上。她站在未央宫前,望着这座她出生的城,望着那些似曾相识的街巷,忽然,轻轻地说:

“长安……我回来了……”

“可我的家……在大漠的那一边……”

“再见了,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