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单骑入帐
西汉 · 公元前60年 · 第 8 章
冯嫽,出了敦煌,直奔乌孙。
她没有带兵——只带了两个随从,和三匹换乘的马。一路,过白龙堆,过盐泽,过草原——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冯夫人!“乌孙的牧民,远远地,认出了她,“您,回来了!”
“回来了。“冯嫽,在马上,“乌就屠,在哪儿?”
“他……他在王帐!夫人,您……您要去找他?”
“对。”
“夫人!“牧民们,急道,“他,杀了狂王,自立为王!他,连汉公主都不放在眼里!您——您去找他,不是……”
“不是送死?“冯嫽笑了,“放心吧。我,不是去送死的。”
“我是去——跟他,讲道理的。”
“讲道理?!”
“对。“冯嫽说,“乌就屠,能听懂道理。他要是听不懂——那,汉兵,就到了。”
王帐前,冯嫽,勒住了马。
“乌就屠!“她朗声道,“汉公主使者,冯嫽,求见昆弥!”
帐帘,掀开了。乌就屠,坐在王座上,看着这个风尘仆仆的女子。
“冯夫人?“他眯起眼,“你,还敢来见我?”
“为何不敢?“冯嫽,走进帐中,“昆弥,又不会吃人。”
“哼。“乌就屠冷笑,“你是来,替解忧公主,讨王位的?”
“不是。“冯嫽说,“我是来——救昆弥的命的。”
“救我的命?“乌就屠,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冯夫人,你莫不是,疯了?!”
“我没有疯。“冯嫽,平静地说,“昆弥,你可知——汉兵,已经到了敦煌?”
“一万五千大军!”
“我知道。“乌就屠,收起了笑,“可那又怎样?我的草原,大得很。他汉兵,找得到我么?”
“找得到。“冯嫽说,“昆弥,你听我说——”
“汉兵,是辛武贤将军带的。他是破羌将军,打了一辈子仗。他,找得到你。”
“你的草原,再大——一万五千骑兵,扫过去,你,藏得住么?”
“你……”乌就屠,脸色,变了。
“昆弥,“冯嫽,一字一句,“你杀了狂王,自立为昆弥——汉朝,可以认,也可以不认。”
“汉朝,认你——你就是昆弥。汉朝不认你——你就是,乱臣贼子。”
“汉兵,方出——你,必见诛!”
帐中,一片死寂。
乌就屠,攥着拳头,看着这个女子,看了很久。
“冯夫人……”他,终于开口,“你……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救你。“冯嫽说,“昆弥,你听我说——”
“你,杀了狂王。这件事,汉朝,可以不追究。你,想要的,不过是乌孙的王位——”
“可乌孙的王位,不是那么好坐的。你杀了王,自立——乌孙的贵族,服你么?匈奴,服你么?汉朝,服你么?”
“你,坐得稳么?”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乌就屠,几乎是吼出来的。
“降。“冯嫽说,“你,降汉。”
“降汉?“乌就屠,愣住了。
“对。“冯嫽说,“你,主动降汉。汉朝,就不会打你。”
“你,还想要一个名分——汉朝,可以给你。”
“你要什么?”
“我……”乌就屠,沉默了很久,说,“我,愿得小号。”
“小号?”
“对。“乌就屠说,“元贵靡,是大昆弥。我——当小昆弥。”
“我,服了。”
冯嫽,看着他,看着这个杀伐决断的枭雄,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口气。
“好。“她说,“昆弥,你这句话——救了乌孙,也救了你自己。”
“汉朝,以元贵靡为大昆弥,你为小昆弥——两国,罢兵。”
“从此,乌孙,安定。”
乌就屠,低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冯夫人……”他终于,抬起头,“我乌就屠,杀人无数。今日,却被你一个女子,说得心服口服。”
“我,服了。”
“传令——“他站起来,“撤兵!”
“从今日起,乌孙,降汉! 冯嫽走后,乌就屠,独自,在王帐里,坐了很久。
“降……”他喃喃道,“我乌就屠……杀了王,自立为王……到头来……还是要,低头……”
他,是枭雄。枭雄,不甘心。
可他,也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低头,总比,掉头,强。
“传令——“他终于,开口,“召诸部头领,来王帐!”
头领们,到齐了。帐中,乌压压地,跪了一片。
“从今日起——“乌就屠,一字一句,“乌孙,降汉。”
“什么?!“头领们,哗然。
“昆弥!咱们,为何要降?!”
“因为——“乌就屠,把冯嫽的话,原样,说了出来,“汉兵,已经到了敦煌。一万五千大军。”
“咱们,打不赢。”
“打不赢,就要降?!“有年轻的头领,不服,“咱们乌孙的汉子,哪个,不是骑马射箭的好手?!”
“好手?“乌就屠,看着他,“好手,能当饭吃?”
“汉兵,一万五千人,铁骑,重甲。咱们,能有多少人?三千?五千?”
“再说了——“他顿了顿,“咱们,就算打赢了。汉,还会再来。十万大军,再来。咱们,打得完么?”
“打不赢,还不降——就是死。“乌就屠说,“我,死得起。可你们,死得起么?你们的部众,死得起么?”
“降了汉——咱们,还是乌孙。咱们,还是昆弥。咱们的草原,还是咱们的。”
“不降——草原,就烧成白地了。”
“你们,选吧。”
帐中,一片沉默。
“昆弥……”终于,有老成的头领,开口,“您,说得对。”
“咱们乌孙,夹在汉和匈奴中间,多少年了?汉,来打过咱们么?没有。匈奴,来抢过咱们么?抢过。”
“汉,是讲理的。匈奴,是抢人的。”
“跟着汉——咱们,还能,过太平日子。”
“降,是活路。”
“咱们,降!”
“降!""降!“头领们,一个一个地,低下了头。
乌就屠,看着那些低下的头,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冯夫人……”他望着帐外,喃喃道,“你赢了。”
“我乌就屠……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
“你,算一个。""
冯嫽,走出王帐时,草原的风,正吹着。
她站在帐外,望着东方——敦煌的方向,那一万五千大军,不用再出塞了。
“公主……”她轻声说,“奴婢,做到了。”
“元贵靡的昆弥之位——奴婢,讨回来了。”
“乌孙……”她望着那片草原,“保住了。”
元贵靡,当上大昆弥那年,冯嫽,哭了。
那是宣帝的使者,从长安,带来了印绶——大昆弥的金印,小昆弥的银印。冯嫽,站在人群中,看着元贵靡,接过那方金印,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元贵靡……”她喃喃道,“解忧公主的儿子……”
“他,终于,当上大昆弥了……”
“公主……”她望着长安的方向,“您的儿子,当上昆弥了……”
“您,在长安,知道了么……”
“夫人!“右大将,见她哭了,慌了,“您……您怎么哭了?”
“我,高兴。“冯嫽,擦着眼泪,“我,高兴!”
“咱们守了这么多年——终于,守出来了!”
“元贵靡,是大昆弥。乌就屠,是小昆弥。两国,罢兵了。乌孙,安定了。”
“咱们的草原……”她望着那片草原,“终于,能过太平日子了!”
“是啊……”右大将,也望着那片草原,“太平日子……”
“嫽,“他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成亲那天么?”
“记得。“冯嫽,笑了,“那天,你骑着马,驮着我,在草原上,跑了一整天。”
“你说,你要带我看遍,乌孙的草原。”
“我,看过了。“右大将说,“我看了半辈子——可还是,看不够。”
“那,咱们,接着看。“冯嫽说,“看一辈子。”
“好。“右大将,憨憨地,笑了,“看一辈子。”
草原的风,吹过这对夫妻。他们,望着那片水草丰美的草原,望着那些欢腾的牧民,忽然,都觉得——这一辈子的奔波,值了。
“嫽,“右大将,忽然,又问,“你……想长安么?”
冯嫽,沉默了。
“想。“她说,“怎么不想。”
“可长安……”她望着东方,“离我,太远了。”
“我的家……”她望着脚下的草原,“在这儿。”
“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右大将,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草原上,夕阳,正红。 消息,传回敦煌。
“将军!“赵奂,冲进大帐,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乌就屠——降了!”
“什么?“辛武贤,霍然站起。
“降了!“赵奂说,“乌就屠,愿为小昆弥!元贵靡,为大昆弥!两国,罢兵了!”
“冯夫人……”辛武贤,呆立良久,忽然,笑了,“她……她真的……”
“她一个女子……说退了我一万五千大军……”
“冯夫人……”他喃喃道,“本将军,打了一辈子仗——今日,才算是,开了眼! 冯嫽,回到敦煌复命那天,辛武贤,亲自,迎出了辕门。
“冯夫人!“辛武贤,看着她,看着这个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的女子,忽然,拱手,深深一揖,“本将军,替大汉,替这一万五千弟兄——谢你!”
“将军!“冯嫽,慌忙还礼,“末将,不敢当!”
“当得!“辛武贤,直起身,“本将军,打了一辈子仗。今日,才算是,见着了’不战而屈人之兵’!”
“乌就屠,降了。元贵靡,是大昆弥。乌孙,安了。”
“咱们这一万五千人——不用死一个人,就能,回家过太平日子了!”
“将军,“冯嫽,说,“末将,其实,没做什么。”
“末将,只是,把’利害’两个字,跟乌就屠,摆清楚了。”
“他,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聪明人……”辛武贤,笑了,“冯夫人,你可知——本将军,这辈子,见过多少’聪明人’?”
“那些’聪明人’,都是在帐里,算自己的功劳,算自己的前程。”
“只有你——“他顿了顿,“算的,是两国百姓的性命。”
“冯夫人,你,是真正的大智慧。”
“将军……”冯嫽,有些不好意思,“末将,哪有您说的那么好……”
“有。“辛武贤,正色道,“本将军,今日,就给你一个公道!”
“回朝之后,本将军,要上书陛下——”
“冯嫽,说退乌就屠,免两国刀兵——此功,当载入史册!”
“将军!“冯嫽,急道,“末将,只是,替公主,跑了趟腿……”
“将军……”冯嫽,看着这位豪迈的老将,忽然,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末将……”她轻声说,“末将,谢谢将军。”
辛武贤,望着这个女子,望着她风尘仆仆的背影,忽然,对身边的赵奂,说:
“赵奂,你,看见了么?”
“末将,看见了。“赵奂,低声说。
“她,没有刀,没有兵——“辛武贤说,“可她,比咱们一万五千人,都厉害。”
“因为,她,有一样东西,咱们,没有。”
“什么东西?”
“心。“辛武贤说,“一颗,把两国百姓,放在心上的心。""
“收兵!“他朗声道,“回朝!”
“咱们这一万五千人——不出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