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镇抚星靡
西汉 · 公元前60年 · 第 10 章
元贵靡,当上大昆弥,只当了三年,就死了。
他的儿子星靡,继位。可星靡,年纪小,性子弱——乌孙的贵族们,又开始蠢蠢欲动。
“星靡,太弱了……""他,坐不稳昆弥的位置……""乌孙,怕是要乱了……”
消息,传到长安。汉宣帝,忧心忡忡。
“星靡孱弱,“他在朝上,说,“乌孙,恐生变故。谁,愿意出使乌孙,镇抚星靡?”
朝上,一片沉默。
乌孙,远在万里之外。谁,愿意去?
“陛下!“忽然,一个声音,从殿下传来。
“臣妾,冯嫽,愿往!”
“冯嫽?“宣帝,惊讶地看着她,“你……你不是,刚从乌孙回来么?”
“陛下!“冯嫽,叩首,“臣妾,正是从乌孙回来——所以,臣妾,才知道,乌孙,需要臣妾!”
“星靡,是元贵靡的儿子,是解忧公主的孙子。他,年纪小,性子弱——可他是,大汉册封的大昆弥!”
“乌孙的贵族们,不服他——是因为,没有人,替大汉,镇着乌孙!”
“臣妾,愿使乌孙,镇抚星靡!”
“陛下!“有大臣,反对道,“冯嫽,已是七十高龄——让她,再出塞?”
“七十岁怎么了?“冯嫽,朗声道,“臣妾,五十岁,能单骑入帐,说降乌就屠;七十岁,就能,替大汉,镇住乌孙!”
“陛下!“她叩首,“臣妾,只要一百人!”
“一百人?”
“一百人,够了!“冯嫽说,“臣妾,要的不是兵——是’冯夫人’三个字!”
“乌孙的贵族们,认得这三个字。他们知道——冯夫人来了,大汉,就到了!”
“臣妾,只要一百人——就能,替大汉,镇住乌孙!”
殿上,一片寂静。
宣帝,看着这个白发苍苍、却目光如炬的老妇人,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冯嫽……”
“朕,封你为——持节使者!”
“准你——带一百人,出使乌孙!”
“臣妾,领旨!”
冯嫽,又一次,出了玉门关。 七十一岁,再出玉门关,冯嫽,没有让人扶。
她,自己,翻身上马——利落得,不像一个古稀老人。
“冯夫人!“随行的年轻兵士们,都看傻了,“您……您慢点!”
“慢什么?“冯嫽,在马上,笑了,“我,还能骑!”
“你们,跟紧我!别让我一个老婆子,把你们,甩在后面!”
“哈哈!“兵士们,都笑了。
“夫人,“一个年轻的兵士,策马,凑到她身边,“您……您都七十了,为啥,还要出塞?”
“因为,“冯嫽说,“乌孙,需要我。”
“乌孙的新昆弥星靡,年纪小,性子弱。我,不去镇着——乌孙,会乱。”
“乌孙一乱,大汉的西北,就乱了。”
“我,能去,就去。”
“夫人……”年轻兵士,小声说,“您,不怕么?”
“怕。“冯嫽,笑了,“可我怕的,不是路远,不是风沙——”
“我怕的,是乌孙的孩子们,又过上,打仗的日子。”
“夫人……”兵士,似懂非懂。
“你,还年轻。“冯嫽说,“等你像我这么大,你就明白了——”
“有些事,不是’该不该做’,是’有没有人做’。”
“我,能替大汉,镇着乌孙——我,就去。”
“这不叫勇敢。这叫——‘本分’。”
“本分……”年轻兵士,念叨着这两个字。
“对,本分。“冯嫽说,“我是汉家的女儿,是乌孙的’冯夫人’——守着两国太平,是我的本分。”
“走!“她催马,“出关!”
玉门关,在晨光里,巍然屹立。
冯嫽,带着一百人,出了关。
身后,是长安的方向;身前,是那片她生活了半辈子的草原。
“乌孙……”她,望着前方,“我,回来了。”
这一回,她,七十一岁了。
“冯夫人!""冯夫人回来了!“乌孙的百姓,听说冯嫽回来了,纷纷,涌出毡帐——他们,还认得她。
“冯夫人!您回来了!""冯夫人,我们,想您啊!”
“回来了。“冯嫽,在马上,笑道,“我,回来了。”
“我回来,替大汉——看着你们!”
她,见到了星靡。
“大昆弥。“冯嫽,行了一礼,“老身,奉汉天子之命,前来,镇抚乌孙。”
“冯夫人……”星靡,怯怯地看着她,“我……我……”
“大昆弥,“冯嫽,温和地说,“您,是元贵靡的儿子,是解忧公主的孙子。您,是大汉册封的大昆弥。”
“您,坐得稳。”
“有老身,在——乌孙,没有人,敢动您。”
“冯夫人……”星靡,红了眼眶,“我……我信您……”
冯嫽,在乌孙,住了下来。 镇抚星靡那些年,冯嫽,最费心的,是教这个年轻的昆弥,怎么当王。
“大昆弥,“她,常在王帐里,对星靡说,“您,是大汉册封的昆弥。您的一举一动,乌孙的人,都看着。”
“您,要沉得住气。要,容得下人。要,分得清’利害’。”
“分得清利害?“星靡,怯怯地问,“冯夫人,怎么,才算分得清?”
“比如——“冯嫽,说,“有贵族,跟您说:‘匈奴人,送来了厚礼,不如,咱们跟匈奴,亲近亲近?’”
“您,怎么办?”
“我……”星靡,想了想,“我,收下礼,不亲近?”
“那,匈奴,就会觉得,您,在耍他。“冯嫽说,“您,该这样说:‘大汉的公主,是乌孙的祖母;大汉的天子,是乌孙的靠山。咱们乌孙,跟大汉,是一家人。匈奴的礼——原样,退回去。’”
“退了?“星靡,不解,“那,不得罪匈奴么?”
“得罪,怕什么?“冯嫽说,“匈奴,远。大汉,近。您,跟大汉,是一家人——匈奴,不敢动您。可您,要是收了匈奴的礼,跟大汉,生分了——大汉,就不管您了。”
“大汉不管您——匈奴,就该,来抢您了。”
“利害,利害——“冯嫽,一字一句,“先分’利’,再分’害’。利,是大汉;害,是匈奴。”
“您,记住了么?”
“记住了!“星靡,重重地,点头,“冯夫人,我,记住了!”
“嗯。“冯嫽,笑了,“大昆弥,您,是个聪明的孩子。您,会成为一个好昆弥的。”
“冯夫人……”星靡,忽然,拉着她的手,“您……您能,不走么?”
“您,能一直,在乌孙么?”
“大昆弥,“冯嫽,看着他,“老身,会一直在乌孙——直到,您,能自己,撑起这片草原。”
“那……”星靡,红了眼眶,“您,一定要,好好的……”
“老身,会好好的。“冯嫽,笑了,“老身,还要看着您——把乌孙,带得,好好的!”
“嗯!“星靡,重重地,点头。
草原的风,吹进王帐。
一个白发的老妇人,一个年轻的昆弥——他们,一个,教;一个,学。
“大昆弥,“冯嫽,最后,说,“您,记住了——”
“王,不是用来骑在百姓头上的。王,是用来,替百姓,挡风的。”
“您,是乌孙的昆弥。乌孙的百姓,都是您的孩子。”
“替他们,挡风——您,就是好昆弥。”
“冯夫人……”星靡,看着她,忽然,郑重地,向她,行了一个大礼,
“星靡,记住了。”
她,镇着星靡,抚着贵族,安着百姓。乌孙的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在她面前,一个一个地,熄了下去。
“冯夫人来了……""冯夫人,在替大汉,看着乌孙……""咱们,安分些吧……”
乌孙,安定下来了。
“夫人!“有一回,乌孙的老牧人,对她说,“我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
“一个女人,让两边的刀,都收了鞘。”
“我,见过多少昆弥,多少将军——他们,都是用刀,说话。”
“只有您——用嘴。”
“您这一张嘴啊……”老牧人,竖起大拇指,“比一万个勇士,都厉害!”
冯嫽,笑了。
草原的风,吹过她的白发。
“老丈,“她说,“刀,能砍下人头;可话——能安下人心。”
“刀,是最后一招。话,才是第一招。”
“能用话解决的——何必,动刀呢?”
“乌孙……”她望着这片草原,“能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