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狂王与乌就屠
西汉 · 公元前60年 · 第 6 章
乌孙的昆弥,换了一个又一个。
军须靡死后,他的堂兄翁归靡,继承了昆弥之位——乌孙人称他”肥王”。肥王,待解忧公主,还算不错。解忧公主,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元贵靡。
“元贵靡……”解忧公主,抱着襁褓中的儿子,对冯嫽说,“冯嫽,你说——他,能当上乌孙的昆弥么?”
“公主,“冯嫽说,“元贵靡,是您的儿子,是汉的外孙。他,当然能当昆弥。”
“可乌孙的王位……”解忧公主,叹了口气,“总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军须靡,传给了翁归靡。翁归靡百年之后——这王位,还不知道,传给谁呢……”
“公主,“冯嫽,握住她的手,“您放心。元贵靡的昆弥之位——奴婢,替您,看着。”
可王位的事,不是她们,能看住的。
翁归靡死后,乌孙的贵族们,没有立元贵靡——他们,立了泥靡。泥靡,是军须靡与匈奴夫人的儿子。他,残暴,狂躁——乌孙人称他”狂王”。
“狂王……”解忧公主,得到消息,脸色,变了,“他……他当了昆弥?”
“是。“冯嫽说,“乌孙的贵族们,说——‘泥靡,是军须靡的儿子。王位,本该是他的。’”
“他们……”解忧公主,攥紧了手,“他们,忘了元贵靡……”
“公主,“冯嫽说,“狂王,是匈奴夫人的儿子。他当昆弥——乌孙,就要倒向匈奴了……”
“不行!“解忧公主,霍然站起,“我得——上书朝廷!”
解忧公主,上书汉廷。汉宣帝,遣使至乌孙,册封泥靡为昆弥——也,赐解忧公主印绶。汉朝,要稳住泥靡。
可泥靡,不领情。
“汉公主?“狂王泥靡,看着解忧公主,冷笑,“你是汉的公主,不是我的母亲。你,管不了我!”
“我泥靡,是乌孙的昆弥。乌孙,听我的!”
“狂王!“解忧公主,气得发抖,“你——”
“别以为,你是汉公主,我就不敢动你!“泥靡,阴恻恻地,说,“汉,远在万里。匈奴,就在隔壁。你,能奈我何?”
“你——!”
“公主!“冯嫽,拉住解忧公主,“走!”
主仆二人,退出了王帐。
“狂王……”解忧公主,浑身发抖,“他……他早晚,要毁了乌孙……”
“公主,“冯嫽,压低声音,“乌孙,不能让他,这么下去……”
“您的儿子元贵靡,才是乌孙,该有的昆弥……”
“冯嫽……”解忧公主,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奴婢,什么都没说。“冯嫽说,“可公主——有些事,不做,乌孙,就完了。”
那一夜,解忧公主,一夜没睡。
第二天,她,做了个决定。
“冯嫽,“她说,“我要——除了泥靡。”
“公主?!”
“他,是匈奴的棋子。“解忧公主,一字一句,“狂王泥靡的暴虐,冯嫽,是亲眼见过的。
有一回,一个乌孙的牧民,放羊,越过了王帐的草场。泥靡,二话不说,命人,把那牧民,绑在木桩上,当众,抽了三十鞭。
“那是我的草场!“泥靡,站在王帐前,环视着围观的牧民,“谁,再敢越界——这就是下场!”
“昆弥!“有老者,跪下来,“那孩子……只是不懂规矩……三十鞭……会打死他的……”
“打死?“泥靡,冷笑,“打死了,正好——给大伙,长长记性!”
牧民们,敢怒,不敢言。
冯嫽,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牧民,看着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百姓,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凉。
“狂王……”她低声说,“你,不配当昆弥……”
后来,泥靡,越来越不像话。他,公然,羞辱解忧公主——有一回,宴会上,他当着众人的面,说:
“汉公主?“他醉醺醺地,指着解忧公主,“你,不过是个,和亲的货!”
“汉,让你来,就是伺候我的!”
“你——!“解忧公主,霍然,站了起来。
“怎么?“泥靡,醉眼乜斜,“你还敢,打我?”
“我——“解忧公主,气得,浑身发抖。
“公主!“冯嫽,赶紧,扶住她,“走!”
“走?“泥靡大笑,“走哪儿去?这整个乌孙,都是我泥靡的!你,走得了么?!”
那一夜,解忧公主,在帐中,哭了一夜。
“冯嫽……”她,哭道,“我,是汉的公主啊……”
“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公主……”冯嫽,跪在她身边,“您……”
“冯嫽,“解忧公主,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泥靡,必须死!”
“他,不配当昆弥!他不死,乌孙,就完了!”
“乌孙完了——大汉的西北,就完了!”
“公主……”冯嫽,看着她,“您……想好了?”
“想好了。“解忧公主,一字一句,“我,要除了他。”
“就算,赔上我这条命——我也,认了!”
“公主……”冯嫽,沉默了许久,终于,说,
“奴婢……帮您。” 他不死,乌孙,迟早,要跟匈奴走。”
“我,是汉的公主。我不能,看着乌孙,倒向匈奴。”
“公主……”冯嫽,沉默了。她知道,这一刀,要冒多大的险。
“冯嫽,“解忧公主,握着她的手,“你,帮我。”
“奴婢……”冯嫽,看着这位在草原上熬白了鬓角的公主,终于,说,“奴婢,帮您!”
解忧公主,设下了宴席,宴请狂王泥靡——席间,伏兵四起。
设宴那天,冯嫽,负责,安排伏兵。
“刀斧手,藏在帐后。“她,压低声音,对几个勇士说,“听我号令——我,摔杯为号!”
“公主,您,只管劝酒。劝得他,越醉越好。”
“醉了好动手?“有勇士,问。
“醉了好下手。“冯嫽,纠正道,“他醉了,反应就慢。咱们,一击,就要他的命。”
“都,记住了?”
“记住了!”
宴席,摆上了。狂王泥靡,大摇大摆地,来了。
“汉公主,请本王喝酒?“泥靡,看着满桌的珍馐,笑了,“本王,倒要看看——你这汉公主,能请本王,喝出什么花样来!”
“昆弥,“解忧公主,端着酒杯,笑道,“妾,是汉家的女儿。汉家女儿,最会的,就是——劝酒。”
“昆弥,请!”
一杯,两杯,三杯。泥靡,喝得,越来越醉。
“昆弥,再来!""昆弥,满饮!“解忧公主,一杯一杯地,劝着。她的手,一直在抖——可她的脸上,堆着笑。
“公主……”泥靡,醉眼迷离,忽然,凑过来,“你……你今日,怎么,这么殷勤?”
“莫不是……有什么,求本王?”
“昆弥说笑了。“解忧公主,说,“妾,是您的——妾,殷勤,不是应该的么?”
“哈哈!“泥靡,大笑,“好!这话,本王爱听!”
“来!本王,敬你一杯!”
泥靡,仰头,一饮而尽。
“昆弥,好酒量!“解忧公主,又斟满一杯,“再来!”
“不……不行了……”泥靡,摆着手,“本王……头晕……”
“昆弥,最后一杯!“解忧公主,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这一杯——妾,敬您!”
“敬我?“泥靡,醉醺醺地,也站了起来,“好!本王,喝了!”
就在他仰头的一瞬间——解忧公主,猛地,摔碎了酒杯。
“啪!”
“动手!”
帐后,伏兵,蜂拥而出。
“你们——!“泥靡,大惊,酒,醒了一半,“你们,要造反?!”
“泥靡!“解忧公主,后退一步,厉声道,“你,不配当昆弥!”
“杀——!”
刀光,闪起。
泥靡,身中数刀——可他,命大。他,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从帐后,撕开一道口子,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追!“解忧公主,嘶声道,“别让他跑了!”
“公主!“冯嫽,拉住她,“追不上了!他,有亲卫护着!”
“那……那就让他……”解忧公主,浑身发抖,“让他,跑了?!”
“公主,“冯嫽,看着那一路的血迹,说,“他,跑不了。”
“他,中了好几刀。就算活着——也,活不长了。”
“再说了——“她,压低声音,“他,是匈奴夫人的儿子。他逃出去,乌孙的贵族们——怕是要,乱一阵了……”
“乱……”解忧公主,喃喃道,“乌孙,要乱了……”
“公主,“冯嫽,握住她的手,“别怕。乱,是暂时的。”
“泥靡,是匈奴的棋子。他死了,乌孙,才能,重归大汉。”
“咱们,等。”
“等乱局过去——元贵靡,就能,当上昆弥了。”
解忧公主,望着那片夜色,很久,没有说话。
草原的风,呜咽着,吹过王帐。
“冯嫽……”她,终于,说,“我,做了一件,可能会掉脑袋的事……”
“公主……”冯嫽,说,“奴婢,跟着您。”
“掉脑袋——奴婢,也跟您,一起。” 可泥靡,命大。他身中数刀,却从帐中,逃了出去——他带着伤,逃到了山里,纠集部众,反攻回来。
“解忧公主!“泥靡,在山中,嘶吼道,“你杀我——我,饶不了你!”
乌孙,大乱。
就在这乱局里,有一个人,悄悄,动了手。
——乌就屠。
乌就屠,是翁归靡的庶子。他,早就盯着那顶王冠了。他趁乱,杀死了狂王泥靡——自立为昆弥。
“昆弥!""昆弥!“乌孙的贵族们,见泥靡已死,纷纷,向乌就屠,跪拜。
“乌就屠!“解忧公主,看着那个骑马而来的庶子,又惊又怒,“你——你竟敢——”
“公主!“乌就屠,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泥靡,是我杀的。昆弥之位——是我的了!”
“你的儿子元贵靡?“他冷笑,“他,是汉的外孙。可乌孙的王位——不是汉说了算的!”
“你——!”
“公主!“冯嫽,拉住解忧公主,“走!”
“这个仇……”解忧公主,咬着牙,“我,记下了!”
“元贵靡的昆弥之位——我,一定要,讨回来!”
乌孙,落入了乌就屠之手。
而解忧公主,只有一条路——上书汉廷。
“冯嫽!“解忧公主,把写好的血书,交给她,“你,立刻,回长安——不,去敦煌!”
“汉兵,已经到了敦煌!你,去求辛武贤将军——请他,暂缓出兵!”
“然后,你——去见乌就屠!”
“我?“冯嫽,愣住了。
“对!“解忧公主,盯着她,“你,是’冯夫人’。西域的人,都服你。”
“你去劝乌就屠——让他,把昆弥之位,交出来!”
“公主……这……”
“冯嫽!“解忧公主,握着她的手,“我知道,这很难。可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
“你,办得到么?”
冯嫽,看着公主,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说:
“公主,奴婢……办得到。”
“奴婢,这就去敦煌。”
“奴婢——一定,把元贵靡的昆弥之位,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