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万里和亲
西汉 · 公元前60年 · 第 4 章
太初年间,和亲的车队,出了长安。
那是一支庞大的队伍——嫁妆,绵延数里;随行的宫人、工匠、乐师,成百上千。车队的最前面,是解忧公主的车驾;车驾旁,骑马的,是冯嫽。
“冯嫽!“解忧公主,掀开车帘,“你骑慢点!我晕车!”
“公主!“冯嫽,在马上,笑道,“您坐稳了!过了渭桥,路,就平了!”
“过了渭桥……”解忧公主,望着窗外,“就离长安,越来越远了……”
“公主,“冯嫽,放慢马速,凑近车帘,“您……您想家了?”
“想。“解忧公主,轻声说,“冯嫽,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想去乌孙。”
“可皇上,让我去。”
“我不去,匈奴,就会拉拢乌孙。乌孙,要是倒向匈奴——大汉的西边,就不得安宁了。”
“我……我是楚王的孙女。我,有我的责任。”
“公主……”冯嫽,不知该说什么。
“冯嫽,“解忧公主,忽然,笑了,“你记着——咱们这一趟,不是去受苦的。咱们,是去替大汉,交一个朋友的。”
“乌孙,是朋友。朋友,是要好好处的。”
“嗯!“冯嫽点头,“奴婢,记住了!”
车队,出了陇西,过了河西走廊,到了敦煌。
“公主!“冯嫽,指着前方,“看——那就是玉门关!”
“玉门关……”解忧公主,望着那座雄关,望着关外的黄沙,忽然,沉默了。
“出了这道关……”她轻声说,“就再也不是,汉家的地界了……”
“公主,“冯嫽,看着她,“您……要不要,再看一眼?”
“看……”解忧公主,望着东方,望着那看不见的长安,很久,说,“不看了。”
“看了,就走不动了。”
“走吧——出关!”
车队,浩浩荡荡,出了玉门关。
关外,是大漠。
“冯嫽!“解忧公主,在车里,忽然,问,“你怕么?”
“怕。“冯嫽老实说,“可奴婢,不怕死。”
“那你怕什么?”
“奴婢怕……”冯嫽想了想,“怕到了乌孙,听不懂他们的话,办不成公主交代的事。”
“听不懂,就学。“解忧公主说,“我听说,乌孙的话,跟咱们的话,不一样。可话,是人说的。人,总能学会说话。”
“咱们,有手,有嘴,有脑子——怕什么?”
“再说了——“她顿了顿,“我听说,乌孙,是个好地方。草原,大得很;马,多得很;人,也豪爽。”
“咱们去了,说不定——比在长安,还自在呢!”
冯嫽,看着这位公主,看着她在荒凉的大漠里,还能笑出来,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公主,“她说,“奴婢,跟着您。”
“您走到哪儿,奴婢,跟到哪儿。”
出塞的路上,冯嫽,见到了许多,她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景象。
过了陇西,是河西走廊。走廊的两边,一边是祁连山,一边是大漠——中间,是一条细细的绿洲带。汉朝,沿着这条绿洲带,设了一串郡县: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公主!“冯嫽,指着远处的一座土台,问,“那是什么?”
“烽火台。“解忧公主说,“边关的将士,站在台上,瞭望敌情。看见匈奴人——就点狼烟。一处点火,处处点火——半天功夫,长安,就知道了。”
“半天?!“冯嫽,瞪大了眼,“那……那不是,比马,还快?”
“对。“解忧公主说,“这,就是大汉的’千里眼,顺风耳’。”
“匈奴人,要是南下——烽火一起,大汉的兵,就知道了。他们,就打不了偷袭了。”
“大汉……”冯嫽,望着那一座座烽火台,喃喃道,“大汉,真厉害……”
“是啊。“解忧公主,也望着那些烽火台,“大汉,能守得住河西——靠的,就是这些烽火台,这些边关的将士。”
“冯嫽,你记着——咱们去乌孙,也是去守。”
“咱们,替大汉,在乌孙,立一座’烽火台’。”
“匈奴来了——咱们,就是大汉的眼睛。”
“咱们,就是大汉,在西边的,第一道关。”
“公主……”冯嫽,看着这位公主,忽然,觉得,她瘦瘦的肩膀上,扛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重得多。
“公主,“她说,“奴婢,会跟您,一起守。”
“咱们,一起,做大汉在西边的,第一道关!”
过了凉州,就是酒泉。
酒泉,是河西走廊西头的大城。城里的兵,比百姓还多。冯嫽,在酒泉,歇了一夜——她,头一回,离边关,这么近。
“听说了么?“客栈里,有人在议论,“匈奴人,又南下了……”
“南下?打哪儿?”
“听说,是冲着敦煌去的……”
“敦煌有兵啊!怕什么?”
“兵是有,可匈奴人,来去如风……咱们的兵,追不上啊……”
“唉……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冯嫽,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议论,心里,沉甸甸的。
“公主……”她,回到房中,对解忧公主,说,“奴婢,在酒泉,听人说——匈奴,又南下了……”
“嗯。“解忧公主,平静地说,“匈奴,年年南下。咱们,年年守着。”
“这,就是咱们,为什么要去乌孙。”
“乌孙,是大汉西边,最大的一堵墙。乌孙,要是倒了——匈奴,就能从西边,包抄大汉。”
“咱们去乌孙,不是去享福的。是去——‘砌墙’的。”
“砌墙……”冯嫽,念叨着这两个字。
“对,砌墙。“解忧公主说,“冯嫽,你记着——咱们这一辈子,做的事情,可能,一时半会儿,看不出用处。”
“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当大汉的百姓,能安安稳稳地种田,能太太平平地过日子——”
“那,就是咱们,‘砌’的墙,在起作用。”
“公主……”冯嫽,看着这位公主,忽然,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心里。
“奴婢,记下了。“她说,“咱们,是去砌墙的。”
“咱们,要让大汉的西边——有一堵,推不倒的墙!”
第二天,车队,继续西行。
出了酒泉,过了嘉峪关(其时未设,以”长城西端”意写)——不,冯嫽的年代,还没有嘉峪关。她看到的,是长城,是烽燧,是黄沙。
“长城……”冯嫽,望着那道蜿蜒在黄沙上的城墙,忽然,说,“公主,您看——”
“大汉的长城,修到了这儿。咱们,就要,把’和’,修到长城外头去。”
“长城,挡的是刀。咱们,要挡的——是’仗’。”
“让长城外头的人,不想跟大汉打仗——长城,才真正,有用。”
解忧公主,看着她,忽然,笑了:
“冯嫽,你,长大了。”
“你,说的话——比长安的那些大臣,还明白。”
“公主,“冯嫽,不好意思地笑了,“奴婢,是跟着您,学的。”
“奴婢,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车队,在河西走廊,走了整整一个月。 车队,在河西走廊,走了整整一个月。
白天,赶路;夜里,扎营。塞外的夜,冷得出奇——风,呜呜地刮着,像鬼哭。
“冯嫽……”有一夜,解忧公主,坐在营帐里,望着火塘,忽然,说,“我,睡不着。”
“公主,您……想家了?”
“嗯。“解忧公主,轻声说,“我,想长安的桂花糕……想楚王府里的那棵老槐树……想……”
“想我娘……”
“公主……”冯嫽,握住她的手,“您……”
“冯嫽,“解忧公主,忽然,问,“你说,咱们,还能回去么?”
“能。“冯嫽,说,“公主,咱们,一定能回去。”
“等乌孙,跟大汉,成了真朋友——咱们,就能回去了。”
“真的么?”
“真的。“冯嫽说,“奴婢,跟您保证。”
“等咱们回去那天——长安的桂花糕,奴婢,给您,买一筐!”
“噗嗤。“解忧公主,笑了。
“冯嫽,“她说,“有你,真好。”
“公主,“冯嫽,认真地说,“您,也真好。”
火塘的火,跳动着。两个长安的女儿,在塞外的寒夜里,依偎着,睡着了。 驼铃,在黄沙里,叮叮当当地响。
车队,向着乌孙,一路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