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长安的女儿
西汉 · 公元前60年 · 第 3 章
冯嫽,是长安的女儿。
她生在长安,长在长安。她的父亲,是个小吏;她的母亲,早逝。她从小,在官署里,跑进跑出——听父亲和同僚们,谈论天下大事。
“西域,又乱了……""乌孙,换了王……""匈奴,又南下了……”
小小的冯嫽,蹲在廊下,听着那些大人们的话,似懂非懂。
“爹,“有一回,她问,“西域,在哪儿?”
“西域?“她爹,指着西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出了长安,过了敦煌,出了玉门关——那就是西域。”
“那儿,有什么?”
“有沙漠,有草原,有绿洲——还有好多个国家。乌孙,大宛,楼兰,龟兹……”
“乌孙……”冯嫽念叨着,“那,咱们大汉,为啥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因为——“她爹想了想,“那边的国家,有的是朋友,有的是敌人。朋友,要拉拢;敌人,要防备。”
“咱们大汉,跟乌孙,和了亲。乌孙,就是咱们的朋友。”
“和亲……”冯嫽说,“是不是,把公主,嫁过去?”
“对。“她爹说,“公主,嫁给乌孙的昆弥。两国的百姓,就不用打仗了。”
“公主……”冯嫽,忽然,问,“爹,公主,愿意嫁么?”
她爹,愣住了。
“这……”他说,“公主,是皇家的女儿。皇家让嫁,就得嫁。”
“那……公主,想家么?”
“想……”她爹,叹了口气,“怎么能不想。那么远的地方,去了,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冯嫽,沉默了。
她那时,还不知道——自己这一生,也会踏上那条路。
冯嫽的娘,死得早。她是跟着爹,在官署里,长大的。
官署,是个奇怪的地方——这里,没有闲人。每个人,都在算计。算计公文,算计差事,算计,怎么在长官面前,多说一句话,少挨一顿骂。
小小的冯嫽,蹲在廊下,看着那些大人们,来来往往。
“李大人,早!""王大人,您那差事,办得如何了?""唉,别提了……”
她,听得出,哪些话,是客套;哪些话,是试探;哪些话,是刀子——裹着糖的刀子。
“爹,“有一回,她问,“那个李大人,跟王大人,说话,怎么,笑里藏刀的?”
“嘘——“她爹,捂住她的嘴,“小孩子,别乱说!”
“爹,俺看见了嘛……”冯嫽,小声说,“李大人,嘴上说’王大人辛苦了’,眼睛,却看着王大人的公文……他,想抢王大人的差事!”
她爹,愣住了。
“你……”他,看着她,“你,怎么看出来的?”
“俺……俺就是,看出来的。“冯嫽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公文。看公文,就是想抢差事嘛!”
“你……”她爹,又惊又叹,“你这孩子……”
“爹,“冯嫽,问,“俺,是不是,不该看?”
“不。“她爹,想了想,说,“看得懂,是好事。可——看得懂,别说出来。”
“看破,不说破——才是真本事。”
“看破,不说破……”小小的冯嫽,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爹,那……俺什么时候,能说破?”
“等你——“她爹说,“等你的’说破’,能让人心服口服的时候。”
“怎么,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讲理。“她爹说,“理,讲透了,人心,就服了。”
“可有些人,不讲理……”
“不讲理,就讲利害。“她爹说,“利害,讲透了,他,就服了。”
“理,服心;利害,服人。”
“爹教你的这两样——够你,用一辈子了。”
冯嫽,记下了。
她不知道,她爹教的这两样本事,将来,会让她,成为西域诸国,都尊敬的”冯夫人”。 后来,冯嫽,进了楚王刘戊的府邸——不,是刘戊的孙女,解忧公主的府邸。她,成了解忧公主的侍女。
“冯嫽。“解忧公主,是个爽朗的姑娘,拉着她的手,“你识字么?”
“识得一些。”
“会算账么?”
“会。”
“好!“解忧公主笑道,“那,你以后,就替我,管账!”
“公主,“冯嫽问,“您……您识字么?”
“识得不多。“解忧公主,有些不好意思,“我小时候,光顾着玩了。”
“那,奴婢教您?”
“好!“解忧公主拉着她,“冯嫽,从小,就有个本事——会”讲道理”。
她爹,是个小吏。小吏的差事,是替官府,跑腿,传话,调解纠纷。邻里之间,谁家吵架了,谁家争地了——官府,就派她爹,去说和。
“爹,“有一回,冯嫽跟着她爹,看了一场调解,回来,问,“您说,他们,为啥听您的?”
“因为,爹跟他们,讲道理。“她爹说,“理,讲通了,气,就顺了;气顺了,事,就了了。”
“那……要是理,讲不通呢?”
“讲不通?“她爹笑了,“讲不通,就先讲’利害’。”
“利害?”
“对。“她爹说,“你跟他说’理’,他不听;你跟他讲’利害’——他,就听了。”
“人,都怕吃亏。你告诉他,这么干,要吃亏;那么干,能占便宜——他,就知道,怎么选了。”
“利害……”小小的冯嫽,把这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后来,她进了楚王府,成了解忧公主的侍女。她发现,自己”讲道理”的本事,在王府里,也有用武之地。
“冯嫽!“府里的管事,常找她,“你去,跟东院的厨娘说说,别老跟西院的吵!”
“冯嫽!“采买的小厮,也找她,“你去,替我说说,那布庄的掌柜,总多收我钱!”
“冯嫽!“就连解忧公主,也发现了她的本事,“你,真是个能说会道的!”
“公主,“冯嫽说,“奴婢,不是能说会道。奴婢,只是——把话,说到人心里。”
“说到心里?”
“对。“冯嫽说,“跟厨娘,说’吵起来,耽误了公主的晚膳’——她,就不吵了。跟掌柜,说’多收钱,府里就不照顾他生意了’——他,就不敢多收了。”
“人,都怕’利害’。把利害,讲清楚了——话,就好说了。”
“好!“解忧公主,笑道,“冯嫽,你这一张嘴——将来,可要派大用场的!”
“公主,“冯嫽,不好意思地笑了,“奴婢,一张嘴,能派什么大用场?”
“能!“解忧公主,认真地说,“你,替我去跟’西域’讲道理——那,就是大用场!”
“西域?”
“对。“解忧公主,望着西边,“皇上说了,西域,有大汉的朋友,也有大汉的敌人。朋友,要讲道理;敌人——也要讲道理。”
“冯嫽,你记着——‘讲道理’,是大汉,在西域,最要紧的本事。”
“刀,是最后才用的。”
“能讲道理,就先讲道理。”
冯嫽,似懂非懂,可她,记住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会陪她,走完一生。 你教我认字,我教你骑马——咱们,两清!”
“公主,您……您还会骑马?”
“当然!“解忧公主,一扬下巴,“我祖父,是楚王。楚地的女儿,都会骑马!”
主仆二人,就这样,成了朋友。
“公主……”冯嫽,看着这位爽朗的姑娘,心里,忽然,有些发酸,“您……您真的,要去乌孙么?”
“嗯。“解忧公主,平静地说,“皇上,让我去。”
“那……那您……”
“冯嫽,“解忧公主,看着她,“你,愿意跟我一起去么?”
“我……”
“你听我说——“解忧公主,握着她的手,“乌孙,很远。去了,可能,一辈子,回不来了。”
“你要是不想去,我不强求。”
“可你要是去了——“她笑了,“咱们,就是一辈子的姐妹。”
冯嫽,看着这位公主,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说:
“公主,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好!“解忧公主,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咱们,就一起,去西域!”
“去看看——那片大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