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莫高窟的出行图
晚唐 · 公元848年 · 第 11 章
咸通十三年(872年),张议潮卒于长安,年七十四。
他没能再回河西。
他入朝后,懿宗授他右神武统军,留在长安。河西,由张淮深统领。那些年,他住在长安,常常站在城南的墙上,望着西边,一望就是半天。有人问他看什么,他说:
“看河西。”
“河西在几千里外,怎么看得到?”
“看得到。“他说,“烽燧点着,就看得见。”
他死的那天,据说是个秋天。他躺在病榻上,忽然让人扶他坐起来,望着窗外,问:
“沙州的旗……还挂着么?”
左右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他笑了笑,自己回答自己:
“挂着。淮深在,旗就在。”
他闭上眼,安详地去了。
消息传到沙州,全城举哀。张淮深跪在节度使府,哭了一天一夜。他站起来做的第一件事,是请来莫高窟最好的画工,在莫高窟第156窟,开窟作画。
画工是个中年人,姓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他带人画了几个月,画出了一幅长长的壁画——那便是后来闻名天下的《张议潮出行图》。
画上,张议潮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穿着大唐的官服,身后是旌旗、鼓吹、仪仗,是开道的骑兵,是随行的文官武将。队伍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画工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画得清清楚楚——那是他照着沙州城里那些老人的讲述,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画工师傅。“有人问他,“您画过这么多壁画,怎么这幅,画得这么仔细?”
画工放下笔,说:
“别的壁画,画的是佛,是神。这幅,画的是人——是我们河西自己的人。”
“河西自己的……人?”
“对。“画工说,“这人,叫张议潮。他让咱们,重新做回了唐人。我画他,是要让以后的人,进窟来看,就知道——河西,有过这么一个人。”
“河西有过这么一个人……”那人念叨着这句话,忽然问,“画工师傅,您说,一百年后,还有人记得他么?”
画工想了想,说:
“石头记得。壁画记得。咱们河西的人,记不记得,那就要看——咱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壁画画完那天,画工在画的角落,用细笔,写下一行小字:
“河西陷蕃六十载,张公举旗复河西。后之览者,毋忘。”
很多年后,莫高窟的风沙,一年一年地吹。壁画上的颜色,慢慢地剥落;可那支出行的队伍,还站在壁上,旌旗猎猎,仿佛还在走着。
景祐三年,西夏的大军,终于打到了沙州城下。归义军已经撑不住了——先被回鹘蚕食,又被党项围攻,兵尽粮绝。城里的百姓,又一次站在了城门口,等着城破。
可这一次,没有人绝望。
城破前夜,莫高窟的僧人,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们把所有经卷、文书、绢画、法器,一箱一箱,搬进一个不起眼的洞窟,密密匝匝地堆好,封上窟门,用泥抹平,又在墙上画了一层壁画,把窟门盖得严严实实。
“师父,封这些做什么?“小沙弥问,“城都要破了,还管这些经卷?”
老住持盘腿坐在窟门前,望着墙上的壁画,说:
“城会破,会再筑;经卷要是毁了,就没了。”
“可这些经卷,是佛经……佛经,哪里没有?”
老住持沉默了很久,说:
“这些经卷里,不光是佛经。还有户籍,有田契,有文书,有信札——有咱们河西的人,从吐蕃治下到归义军,这几百年,怎么活过来的。有张议潮张公的敕书,有他的出行图,有他光复河西的记载。”
“城破了,人可以走;这些东西要是毁了——”
“毁了怎么样?”
老住持望着窟门,说:
“毁了,就没人记得,这块地上,曾经有过一个张议潮。曾经有一城人,记了六十年,把河西,还给了大唐。”
小沙弥似懂非懂。他帮着师父,把最后一口箱子,搬进窟里,封好,抹平,画上壁画。
那一夜,沙州城破。
西夏的兵涌进城里,烧杀抢掠。莫高窟的僧人,死的死,逃的逃。那座封好的洞窟,混在几百个洞窟中间,谁也看不出异样。
风沙,一年一年地吹。洞窟的封泥,慢慢风干,慢慢龟裂,又慢慢地,被沙土埋住。
又过了几百年,风沙把那个洞窟,埋得更深了。 又过了许多年,归义军亡了——先被回鹘蚕食,后被西夏吞并。河西,又换了主人。
可第156窟的壁画还在。
风沙再大,也没有把它埋掉。千年之后,有人走进莫高窟,用手电筒照着那幅画,看见一个骑马的将军,走在一支浩荡的队伍前头,衣冠整肃,目光如炬。
“这是谁?“有人问。
“张议潮。“有人答,“归义军节度使。他光复了河西十一州,把河西,还给了大唐。”
“一个人,光复十一州?”
“不是一个人。“答的人说,“是一个城的人。是一城人,记了六十年,才等来的。”
手电筒的光,在壁画上缓缓移动。
画上那支队伍,仿佛还在走着。走向长安,走向六十年后的大唐。
——他们走了一千年,也没停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