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青 史
国士

第八回 三跃击衣

战国 · 公元前453年 · 第 10 章

赵襄子,答应了。

“来人——“他脱下外袍交给侍卫”把我的衣服给他。”

侍卫捧着那件衣袍走下桥递给豫让。

豫让接过那件衣袍。他抚摸着那衣料——那是赵氏最好的锦袍。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灭了他主公的人穿着它高坐堂上的样子。

“主公……”他轻声说”我替您报仇了……”

他,拔出匕首。

“啊——!”

他跃起一剑刺向那件衣袍!

“这一剑——替主公讨回他的头颅!”

“啊——!”

他再跃又是一剑!

“这一剑——替主公讨回他的尊严!”

“啊——!”

他三跃最后一剑!

“这一剑——替我豫让讨一个’士为知己者死’的名分!”

三剑三跃。那件衣袍被刺穿了三道口子。 三跃击衣——整个赤桥——都静了。

豫让三次跃起刺中赵襄子交出的衣袍,桥上众人屏息注视。
第八回 三跃击衣 · 起势

桥上的侍卫——静了。桥头的百姓——静了。远处的马——也静了。

只有——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

“啊——!”

第一剑——刺穿衣袍——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惊雷。

“啊——!”

第二剑——衣袍上——多了一道——口子。

“啊——!”

第三剑——衣袍落地。

侍卫们——握着剑——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他们看着——那个满身恶疮——的人——举着剑——跪在桥下。

有的侍卫——眼眶红了。

有的百姓——悄悄地低下了头。

“豫让……”桥头有个老人低声说”你是个——真汉子……”

豫让持剑跪在桥下仰天长啸:

“第一剑刺下去的时候豫让看见了幻象。

那是智伯瑶——站在光里满脸都是笑容。

“豫让!“他说”你来了!”

“主公……”豫让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来了……”

“我来陪您了……”

“豫让”智伯瑶看着他满身的恶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主公……”豫让笑着哭”我漆了身吞了炭——”

“我要让赵毋恤——认不出我……”

“我要替您——报仇……”

“报仇……”智伯瑶的笑容淡了”豫让你这又是何苦……”

“我智伯瑶——一辈子树敌无数……死了死了——”

“你何必为我——这个死人……”

“主公!“豫让打断他”您别说了!”

“您忘了么——您说过——我是您的国士!”

“满堂的人都是您的门客——只有我是您的国士!”

“国士——就是要用命报知!”

“主公——我豫让这一条命——”

“早就是您的了!”

第二剑刺下去——幻象变了。

那是范氏的管事——那个让他喂了三年马的人。

“豫让!“管事的脸在光里模糊”你一个喂马的——还想干什么?!”

“下去喂你的马去!”

“我……”豫让咬着牙”我喂过马——我跑过腿——我当过工具……”

“可我也——当过国士!”

“这一剑——替那三年的马厩!”

“替那些咽进肚子里的话!”

第三剑——幻象散了。

眼前只有——那件被刺穿的衣袍。

“赵毋恤……”他看着那件衣袍喘着气”你的衣服——我刺了——”

“你的命——我带不走了……”

“可我的心——带走了……”

“我豫让——对得起主公了……”

“对得起——‘国士’两个字了……”

他仰起头。

“主公……”他低声说”我来陪您了……” 吾——可以下报智伯矣!”

“主公!“他嘶吼道”豫让来了——!”

“主公您在泉下等着——我来陪您了!”

“主公——!”

他把匕首横在颈上用力一抹——

“呃……”

血喷涌而出。豫让倒在了桥下的芦苇丛里。

豫让伏剑后倒在桥下芦苇间,匕首落在一旁,赵毋恤回身凝望。
第八回 三跃击衣 · 转折

“主公……”他望着天空喃喃道”我……来……了……”

他,闭上了眼睛。

“豫让……”赵襄子站在桥上看着那具倒在芦苇丛里的尸体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他终于说”是个真汉子……”

“我赵毋恤敬你。”

他向桥下深深一揖。 豫让死后赵襄子回宫一路没有说话。

车驾颠簸。他坐在车里手里还攥着那件被刺了三剑的衣袍。三道口子在衣袍上豁着——像三张嘴在说什么。

“赵君……”车夫小心地问”您还好么?”

“嗯。“赵襄子,说。

“那个刺客……”车夫问”他是谁啊?”

“他叫豫让。“赵襄子说”是智伯的家臣。”

“智伯的家臣?“车夫不解”智伯都死了……他还拼命报什么仇?”

“你不懂。“赵襄子说。

“臣是不懂……”车夫老老实实地说”臣只知道——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折磨成那样……”

“不值啊……”

“不值?“赵襄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不值——可他觉得值。”

“豫让要的不是杀我。”

“那是什么?”

“是——“赵襄子说”一个’报’字。”

“智伯以国士待他。他就要以国士的方式回报。”

“他刺不到我——就刺我的衣服。”

“衣服上的三剑——是他给智伯的交代。”

“他交代完了——他就可以死了。”

“这就是豫让。”

“赵君……”车夫似懂非懂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那……”他小声问”那个豫让……他是个好人么?”

“好人?“赵襄子笑了”他要杀我——他是我的敌人。”

“可——“他顿了顿”他也是我敬重的人。”

“这世上——能让我赵毋恤敬重的人不多。”

“豫让算一个。”

“他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笑。”

“连我都没有笑。”

车队远去了。

绛都的街头——那些听说了豫让之死的志士们——静静地站着。

“士为知己者死……""士为知己者死……”

“他真的做到了……”

有人向着赤桥的方向深深地一揖。

“豫让——你走好。”

“下辈子——希望你还能遇到一个把你当’国士’的人。”

赵国的志士们听说豫让死了。

“豫让死了……""那个替智伯报仇的豫让……""他漆身吞炭三跃击衣然后自刎了……”

“为了一个死去的主公……”

“士为知己者死……""士为知己者死……”

“他真的做到了……”

“豫让……”有人望着赤桥的方向流着泪说”你是个汉子……”

“你让天下所有的’士’——都记住了什么叫’知己’…… 后来绛都传出了一个说法。

“赤桥下的那片芦苇——每年秋天都会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哭。”

“那是豫让在哭。”

“豫让——为他的主公哭。”

有人不信说那是风吹芦苇的声音。

可每年秋天——都有人站在赤桥上听那阵声音。

后世行人在秋日赤桥上驻足,桥下芦苇随风起伏如同旧事回响。
第八回 三跃击衣 · 收束

“豫让……”有人站在桥头低声说”你的主公——智伯——”

“他要是知道——你这样对他——”

“他该多高兴啊……”

“他该多后悔——后悔自己当年——太霸道了——”

“他要是听了絺疵的——听了你的——”

“也许——就不会是这个下场……”

“可——“那人又摇头”他要是不霸道——他也就不是智伯了……”

“他就不会——把你当’国士’了……”

“豫让——你跟了一个霸道的人——他霸道地活霸道地死——”

“你却用最不霸道的方式——”

“漆身吞炭——忍辱负重——”

“替他报仇。”

“这世上——霸道的人多——”

“可像你这样——用一辈子——报一个’知’的人——”

“少。”

“太少了。”

风吹过赤桥。芦苇呜呜地响。

“豫让……”那人最后说”你走好。”

“下辈子——你还会遇到——把你当’国士’的人的。”

“一定会。""

绛都的风吹过赤桥。

桥下的芦苇还在摇着。桥下的水还在流着。

只是那个藏在桥下三天三夜只为刺三剑报一恩的人——已经不在了。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这十个字从此刻在了每一个中国士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