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桥下之刺
战国 · 公元前453年 · 第 9 章
赤桥是赵襄子出行必经的一座石桥。
桥下水流湍急。桥边的芦苇一人多高。
豫让,就藏在桥下。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三天三夜。身上是恶疮;身下是冰冷的石头;怀里是那把磨了又磨的匕首。
“主公……”他望着桥上的石板喃喃道”赵毋恤今天会从这儿过……”
“我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他认得我的脸——可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张脸了……”
“他认得我的声音——可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声音了……”
“赵毋恤……”他握紧了匕首”你等着……”
“今日我豫让——要么杀了你;要么死在这儿! 桥下三天豫让把一辈子的事都想了一遍。
第一天他想智伯。
“主公……”他趴在桥下望着那片芦苇望着那座石桥想”您说您看人从没看错——”
“可您看错了韩、魏。”
“您信他们——他们反了您。”
“您还看错了一件事。”
“您说您是能’快’的人——快则勇则霸。”
“可您忘了——快也容易折。”
“主公……”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您要是当初听了絺疵先生的话……”
“也许就不会是这个下场……”
“可您不听……”
“您就是您——我豫让跟的主公就是这样的人。”
“霸道的人聪明的人把我当国士的人。”
第二天他想赵毋恤。
“赵毋恤……”他想”你放了我一次……”
“你说我是义士……你说智伯死了还有人替他报仇是天下少有的贤人……”
“你是个明白人……”
“可你杀了我的主公。你把他的头做成了酒杯。”
“这个仇——我不能不报。”
“你放我一次——是你的义。”
“我要杀你——是我的义。”
“咱们各守各的义。”
第三天他想自己。
“豫让……”他摸着那把匕首想”你这一辈子——”
“喂过马跑过腿当过工具……”
“直到遇见智伯——他把你当人看。”
“他说你是他的’国士’。”
“你为了这两个字——漆身吞炭毁容变声做了乞丐……”
“你后悔么?”
“不后悔。”
“你怕么?”
“怕。“他想”可怕也要做。”
“你杀得了赵毋恤么?”
“不知道。”
“可你要试。”
“试过——死也值了。”
“主公……”他在心里说”我豫让来了。”
“你等我。”
远处尘土飞扬。
“赵君出巡——!”
“来了……”豫让屏住呼吸把身子往芦苇丛里缩了缩。
“来,了……""
远处,尘土飞扬。
“赵君出巡——!“开道的骑士来了。
“赵君车驾过桥——!”
马蹄声车轮声近了。豫让屏住呼吸把身子又往芦苇丛里缩了缩。
“来了……”他在心里说”来了……”
赵襄子的车驾,到了桥头。
忽然——那匹驾车的马扬蹄长嘶一声死活不肯上桥!
“吁——!吁——!“车夫拼命勒着缰绳”怎么了?!”
马嘶鸣着打着转眼珠瞪得溜圆——仿佛桥下有什么让它害怕的东西。
“嗯?“赵襄子在车里睁开了眼。
“赵君!“车夫禀道”马惊了!死活不肯过桥!”
“马惊……”赵襄子想了想忽然笑了”这桥下——必是豫让。 “马惊……”赵襄子想了想忽然笑了”这桥下——必是豫让。”
“赵君!“侍卫大惊”您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赵襄子望着桥下那片芦苇”我一直在等他。”
“等,他?”
“对。“赵襄子说”自从那年——在厕所放了他——我就知道——”
“他还会来。”
“他那个人——眼睛里的火——不灭。”
“他漆了身吞了炭——做了乞丐——他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离我近一些。”
“他迟早会出现——在我的路上。”
“今日这桥——就是他的路。”
“马惊——“他低声说”是马闻到了他的杀气。”
“闻到了——他的决心。”
“赵君……”侍卫们面面相觑。
“搜吧。“赵襄子说”轻一点。”
“别惊着他。”
“他——“他顿了顿”是个值得——我亲自会一会——的人。”
侍卫们下了桥。
芦苇丛——被拨开了。
一个满身恶疮——形如鬼魅——的人——爬了出来。
手里——握着——一把——雪亮——的匕首。
“这就是——豫让?“侍卫长惊道。
“这就是他。“赵襄子坐在车上望着那个人”漆了身吞了炭——变成了这个样子。”
“可他的眼睛——“他低声说”还是那双眼睛。”
“那双——有火的——眼睛。""
“豫让?!“侍卫们大惊”赵君您是说……”
“搜。“赵襄子说”桥下芦苇丛里给我仔仔细细搜!”
侍卫们,下了桥。
芦苇丛被拨开了。一个满身恶疮、形如鬼魅的人从桥下爬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雪亮的匕首。
“豫让。“赵襄子坐在车上看着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人”你还是来了。”
“赵毋恤……”豫让哑着嗓子说”我来了。”
“豫让”赵襄子问”我问你——你当初不是也侍奉过范氏、中行氏么?”
“智伯灭了他们你不替他们报仇;反而委身侍奉智伯。”
“如今智伯死了。你为什么独独要这样拼命地替他报仇?”
“赵毋恤”豫让说”你问得好。”
“我侍奉范氏、中行氏——他们以’众人’遇我。我故以’众人’报之。”
“至于智伯——“他一字一句”他以’国士’遇我。”
“我故以’国士’报之!”
“众人遇我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我国士报之!”
“赵毋恤你懂么? “众人遇我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我国士报之!”
豫让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赵襄子的心里。
“国士……”他坐在车上望着桥下那个满身恶疮的人忽然想起了自己。
“我赵毋恤——“他在心里说”这一辈子被人当过’庶出的小子’——”
“被人当过’软蛋’——被智伯骂过无数次……”
“可从来没有一个人——把我当’国士’。”
“豫让……”他望着那个人”智伯把你当’国士’——”
“你就用一辈子还他……”
“我赵毋恤——有人把我当’国士’么?”
“没,有。”
“没有人——把我当’国士’。”
“可我杀了那个把你当’国士’的人。”
“我——杀了你的’国士’。”
“我也——杀了我自己的’国士’……”
“这世上”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哽”能把一个人当’国士’的——”
“都是值得敬的人……”
“智伯瑶……”他想”你这个霸道的混蛋——你的眼光倒是不错……”
“你识得国士……”
“我赵毋恤——也识得国士。”
“可我不能放你了豫让。”
“你是我敬的人——可你要杀我。”
“咱们各守各的’义’——我敬你的’义’;我也要守我的’义’。”
“我的’义’——是让赵氏活下去。”
“你的’义’——是替智伯报仇。”
“咱们——都没有错。”
“错的——“他望着那片天”是这个世道。”
“一个’士’的命——要用在这种地方……”
“豫让……”他在心里说”你要的那三剑——”
“我给你。”
“我赵毋恤——敬你这个国士!""
赵襄子,沉默了。
他看着桥下那个满身恶疮的汉子看着他那双烂皮之下的眼睛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豫子……”他竟然叫了一声”你为智伯做的事——已经足以让你名垂千古了……”
“我赦你一次——也已经够了……”
“你自己做个了断吧。”
“我不会再放你了……”
“赵君!“侍卫们拔剑把豫让围了起来。
豫让站在剑阵中央却笑了。
“赵毋恤……”他说”我有一句话要问你。”
“你说。”
“我听闻——‘明主不掩人之美;忠臣有死名之义’。“豫让说”你是明主——”
“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今日固当伏诛。“豫让说”可我求你——”
“把你身上的衣服给我。”
“给我让我刺它几下——”
“也算是报了主公的仇。”
“那我虽死无恨!”
“豫让之所以求那件衣服——是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杀不了赵毋恤了。
第一次在厕所——他被认出来了。
第二次在桥下——他又被认出来了。
“赵毋恤……”他在心里说”你的眼睛——太毒了……”
“我变成这个样子——你还是认得我……”
“我杀不了你了……”
“可我——还要报仇。”
“报不了你的命——就报你的衣服。”
“刺了你的衣服——就算是——刺了你的身子。”
“这是我豫让——最后的办法了。”
“也是——最后的尊严了。”
“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走过去。”
“我也不能——让自己——就这么窝窝囊囊地死了。”
“我——要让你——记住今天。”
“记住——这桥——下——有一个人——为了他的主公——”
“刺了你三剑!”
“让你往后——每一次穿衣服——都会想起——”
“今日之豫让!”
他站在剑阵中间挺直了脊梁。
“赵毋恤——“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豫让——一辈子没求过人。”
“今天——我求你。”
“求你——把你的衣服——给我。”
“让我——刺它——几剑。”
“让我——对得起我的主公。”
“让我——死得瞑目。”
“请你——“他缓缓地跪下”我求你了……”
风吹过赤桥。
桥上桥下——两个人——静静地对视。
“赵毋恤……”他在心里说”你会答应我么?”
“你会——成全我——这最后一个心愿么?” 请你的衣服——“他哑着嗓子说”我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