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漆身吞炭
战国 · 公元前453年 · 第 8 章
第一次,失败了。
“主公……”豫让在山里坐了一夜”我没用……”
“赵毋恤,认得我……”
“我的脸他认得;我的声音他认得……”
“我,得变……”
“我得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得自己……”
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漆身。他找来生漆涂满全身。漆腐蚀皮肤——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手臂长出一个个恶疮流着脓结着痂。他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啊——!“剧痛让他在地上打滚。可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主公……”他喘着气”我这点痛……不算什么……”
第二件吞炭。他找来木炭一块一块地吞下去。炭烧灼他的喉咙——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像破锣。
“士为知己者死……”他试着开口——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
“好……”他满意地点点头”这下谁也认不出我了……”
他下山了。在绛都的街头行乞。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他端着破碗在街头蹒跚着。
没有人,认出他。
连他的妻子,都没有。
“这位大哥……”有一日他的妻子路过看着他看了半天问”你……是豫让么?”
“豫让?“他哑着嗓子说”豫让是谁?”
“我,不认识……”
“哦……”妻子那一日豫让的妻子路过绛都的市集。
她是去买粮的。粮价涨了——她在粮摊前跟人争了半天价——最终还是买了半袋。
“唉……”她抱着那半袋粮往回走”这日子……”
“主公——死了——府上遣散了——门客们都走了……”
“豫让……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也走了……”
她走到街口——看到一个乞丐。
那乞丐——满身恶疮——蹲在墙根——端着破碗——抬着头——望着她。
她的心猛地一跳。
“豫……”她差点喊出来。
“豫让……?“她走上前看着那个乞丐”你……是豫让么?”
那乞丐——望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豫让?“他哑着嗓子说”豫让是谁?”
“我不认识……”
“哦……”她失望地笑了”我认错人了……”
她抱着粮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乞丐——还蹲在墙根——还望着她。
“不像……”她在心里说”豫让——不是这个样子……”
“豫让的眼——不是这个样的……”
“可……”她又愣了愣”那眼睛……”
“怎么那么像……”
她摇摇头走了。
“豫让……”她走着走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你到底在哪儿……”
“你还活着么……”
“你——还记得我么……”
她不知道——那个满身恶疮的乞丐——就是她的丈夫。
她也不知道——那个乞丐望着她——的背影——望了很久很久——眼泪——滴在了——破碗里。
“娘子……”豫让在心里说”对不起……”
“我不是不认你——”
“是不能认你……”
“等我办完那件事——”
“我就回家。”
“或者——“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我——就——永远——不回——家了。”
“娘,子……”
“你——保,重……”
绛都的风——吹过——市集。
那个乞丐端起破碗继续往人群里走像一滴水融进了河。 失望地走开了”我认错人了……”
豫让看着妻子的背影眼泪差点掉下来。
“娘子……”他在心里说”是我……”
“可我不能认你……”
“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等我做完了——我再来见你……”
“不……”他又想”等我做完了——我也不能再见你了……”
“我要去陪主公了…… 绛都的街头豫让行乞行了大半年。
他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漆烧坏了他的皮肤;炭烧哑了他的声音。他佝偻着背端着破碗在绛都的街巷里蹒跚。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他哑着嗓子说。
有人扔给他半块饼。有人嫌他脏躲着走。有的孩子朝他扔石子。
“臭乞丐!""丑八怪!”
他不恼。他捡起那半块饼坐在墙根下慢慢地啃。
“豫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现在是个乞丐了……”
“你比在范氏喂马的时候还不如……”
“可你心里有一件事——”
“你要做完它。”
有一回他在街头听到两个人议论:
“听说了么?赵君把智伯的头做成了酒杯!”
“做成酒杯?!那可是晋国执政的头!”
“执政怎么了?赵君恨他!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
“唉……智伯也是霸道——落得这个下场……”
“活该!他在世的时候欺压多少人!”
豫让蹲在墙根听着那些话。
他的手指抠进了泥里。
“主公……”他在心里说”他们骂您……”
“可我知道——您对我是真的好……”
“您把我当国士……”
“这世上只有您——把我当国士……”
“主公您等着——”
“等我找到赵毋恤——我就来陪您。”
他站起来端着破碗继续蹒跚。
绛都的风吹过他满身的恶疮。
没有人知道——这个丑陋的乞丐怀里藏着一把匕首。
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藏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叫——赵毋恤。”
后来他的一个故人——当年在范氏门下一起喂过马的朋友——认出了他。
“豫让!“故人抓住他的手腕”是是你!”
“你……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豫让哑着嗓子”我要替主公报仇。”
“报仇?!“故人又惊又急”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
“你有才干!你去投奔赵襄子——他必会亲近你宠信你!”
“到那时你想杀他还不是手到擒来?!”
“何必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样子?!”
“故人……”豫让摇了摇头”你说的是聪明人的办法。”
“可我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
“因为——“豫让一字一句”我若委身事奉赵襄子又图谋杀他——”
“这是怀二心以事其君!”
“我豫让可以死——可不能怀二心!”
“我就是要用这种笨办法——”
“让天下后世那些为人臣子却怀二心事奉君主的人——”
“看看什么叫惭愧!”
故人,愣住了。
他看着豫让看着那满身的恶疮看着那双在烂皮之下依然明亮的眼睛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豫让……”他哽咽道”你……你这是何苦啊……”
“故人”豫让却笑了”你别哭。”
“我豫让能替主公报仇而死——”
“我这一辈子值了。”
“你走吧。以后别再认出我了。 故人走了。
豫让坐在墙根下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故人……”他在心里说”你是为我好……”
“你说的是聪明人的办法……”
“可我不能——”
“我不能委身侍奉赵毋恤——又在背后谋算他的性命。”
“那是小人的做法。”
“我豫让——可以死——不能做小人。”
“主公……”他摸着怀里的匕首想”您把我当国士——”
“国士是什么?”
“国士——是光明磊落的人。”
“国士——是说到做到的人。”
“国士——是宁可自己死——也不辱没’士’这个字的人。”
“我要是用了那个聪明办法——”
“我就算杀了赵毋恤——我也不是豫让了。”
“我也配不上’国士’两个字了。”
“主公——您在泉下看着我——”
“我不能让您失望。”
他站起来。
绛都的日光照在他满身的恶疮上。
他端着破碗继续往前走。
“用笨办法——“他在心里说”慢是慢了些……”
“可总有一天——我会站在赵毋恤面前——”
“当着他的面——拔出这把匕首!”
“那一天——我豫让才算对得起——”
“‘国士’两个字!”
街市的人来人往。
没有人注意——那个丑陋的乞丐挺直了脊梁。
像一个战士。”
故人哭着走了。
豫让端着破碗继续在街头行乞。
绛都的风吹过他满身的恶疮。没有人知道这个丑陋的乞丐——就是那个发誓要替智伯报仇的豫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