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涂厕
战国 · 公元前453年 · 第 7 章
豫让改名换姓混进了赵襄子的王宫。
他没有刺杀的本事?有。可赵襄子戒备森严——他怎么靠近他?
豫让,想了一个笨办法。
“刑人。“他混进赵府豫让用了整整三个月。
他先是在绛都找了份做工的差事——泥瓦匠。他一边做工一边打听着赵府的消息。
“赵府要修王宫了……”他听到工头说”缺一批泥瓦匠涂饰墙壁!”
“涂饰……”豫让心里一动。
他去了赵府。
“你会什么?“管事问。
“会涂饰。“豫让说”墙梁柱——都会。”
“还会什么?”
“会……”豫让想了想”会认字。”
“认字?“管事眼睛一亮”好!那你就记账吧——涂饰的料你管!”
“是。“豫让,点头。
他在赵府留了下来。
白天他和泥瓦匠一起涂饰墙壁;夜里他回到工棚躺在草席上摸着怀里的匕首。
“赵毋恤……”他在黑暗中睁着眼”你的王宫越修越好——”
“你忘了你的酒杯是谁的头做的么?”
“我没忘。”
“我豫让一天不忘。”
“你总有一天会走到我的刀前。”
“那一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等了一个月两个月。
王宫越修越大。豫让的匕首越磨越亮。
他听说赵襄子每日都会经过那间新修的厕所。
“厕所……”他摸着那把匕首”赵毋恤你总有一天会来如厕……”
“那一天——”
“我就动手。”
他开始主动揽下了涂厕所的差事。
“那间厕所新修的墙还没涂……”他对管事说”我去涂吧。”
“好。“管事说”你去。”
豫让蹲在那间厕所里一遍一遍地涂着墙壁。
他摸着怀里的匕首感受着它的冰冷。
“赵毋恤……”他在心里说”快了……”
“快,了……” 对王宫的管事说”我是服刑的刑人。我会涂饰。”
“涂饰?“管事看着他”涂饰什么?”
“什么都能涂饰。“豫让说”墙壁梁柱——还有厕所。”
“好。“管事点点头”正缺一个涂厕所的。你去吧。”
于是豫让成了赵襄子王宫里一个涂厕所的刑人。
他每天蹲在厕所里一点点地涂着墙壁。 涂厕所的日子豫让遇见过一个人。
那是赵府的一个老杂役——姓什么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老聋”。
老聋耳朵不好可眼睛毒。他看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人心里有没有事。
“小子”有一回老聋蹲在豫让旁边看他涂墙”你手上的活细——心里的事也不少吧?”
豫让手一抖。
“老聋伯……”他哑着嗓子”我一个刑人——能有什么事?”
“刑人?“老聋笑了”刑人我见多了——他们的眼睛都是灰的。”
“你的眼睛——亮得像刀。”
“你不是刑人。”
“你是——“他凑近压低声音”来做什么的吧?”
豫让的手握紧了涂子。
“老聋伯”他说”您说笑了。”
“我说没说笑——你心里清楚。“老聋站起来拍拍屁股”小子我告诉你——”
“赵府这么大——藏得住人——藏不住心思。”
“你要是做的是伤天害理的事——老聋第一个去告发你。”
“可你要是——“他顿了顿”为了什么了不得的情义——”
“老聋就当没看见。”
“情义?“豫让愣了。
“对情义。“老聋说”老聋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
“有的人为钱;有的人为权;有的人为名——”
“可也有一种人——为的是一个’情’字——”
“为了情义——什么都敢做。”
“你的眼睛——就是那种人的眼睛。”
“老聋伯……”豫让喉头有些哽”您……”
“别说了。“老聋摆摆手”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也什么都没听见。”
“咱们——两清。”
他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子——办完事——就走吧。”
“这赵府——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豫让望着那个蹒跚的背影望了很久。
“老聋伯……”他在心里说”谢谢您……”
“等我办完那件事——”
“我——就——走。“他把那把匕首藏在怀里——藏了很久久到他都快忘了它的存在。
“主公……”他摸着那把匕首”快了……”
“等我涂完这间厕所——赵毋恤就该来如厕了……”
“他一来……”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不他等到了只是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那一天赵襄子来了。
“赵君如厕——闲人退避!”
豫让被赶了出来。他站在厕所外看着赵襄子的背影消失在厕所的门里。
“主公……”他心里说”赵毋恤就在里面……”
“我……”
他的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把匕首。
“杀了他……""杀了他主公的仇就报了……”
他一步一步向厕所挪去。
“干什么?!“侍卫拦住他”赵君如厕你一个刑人凑什么热闹?!”
“我……我……”豫让张了张嘴”我……忘了拿涂饰的家伙……”
“滚!“侍卫一脚把他踹开”回头再来!”
豫让,被踹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赵襄子就在里面。
他,握紧了匕首。
“杀……”他在心里说”杀进去……”
“可……我,进不去……”
“主公……”他闭上眼”我没用……”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可那一天还是来了——只是赵襄子不是来如厕的。
那一日赵襄子心血来潮亲自来查看王宫的修葺。他走到那间新涂的厕所前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心悸。
“嗯?“他站住了”怎么忽然心慌?”
“赵君!“近侍扶住他”您……您怎么了?”
“没事……”赵襄子摆摆手目光却落在了那个涂厕所的刑人身上”你——抬起头来。”
豫让,抬起头。
赵襄子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
“豫让。“他说”是你。”
“你不是逃进山里了么?怎么到我的王宫涂起厕所来了?
豫让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地站了起来——手里握着那把匕首。
“保护赵君!“侍卫们拔剑围了上来。
“都退下。“赵襄子却摆了摆手。他看着豫让看着那把匕首说:
“豫让你要杀我?”
“是。“豫让说”我要替主公报仇。”
“智伯把你当人看?“赵襄子问”范氏、中行氏不也把你当人看?”
“范氏、中行氏”豫让说”以众人遇我。”
“智伯——以国士遇我。”
“国士……”赵襄子愣了一下随即叹道”好一个’国士’……”
“豫让”他说”你是个义士。”
“我杀你脏了我的手;放你你还会来杀我。”
“可我还是要放你。”
“为什么?“豫让,问。
“因为——“赵襄子说”智伯死了连个后人都没有。他死了还有人替他这么拼命报仇——”
“这是天下少有的贤人啊!”
“豫让你走吧。”
“我小心避开你就是了。”
豫让,愣住了。
他看着赵襄子,看着这个本该是他仇人的人,看了很久。
“赵毋恤……”他说”你也是个明白人。”
“可我,还是要杀你。”
“你避得开一次避不开一辈子。”
“我还会再来的。”
“随你。“赵襄子说”你走吧。 出了王宫豫让没有走远。
他在城外的一片树林里坐了下来。望着那座高大的宫墙——望着那扇刚刚把他放出来的宫门。
“赵毋恤……”他在心里说”你放了我……”
“你说——‘我等你再来。’”
“好。我会再来的。”
“你,等——着。”
他摸着怀里的匕首。它还在。
“我这一次——输在你认得我的脸。”
“下一次——我要让你认不出我。”
“你认不出——我就能靠近你——就能动手。”
“可……”他又皱眉”你的眼睛——太毒了……”
“你说——我的眼睛里有火。”
“火……”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就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烧——到你的王宫——”
“烧——到你的宝座——”
“烧——到——你赵毋恤——的身上!”
他站起来走向深山。
“赵毋恤……”他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宫墙”你会后悔——今天放了我的。”
“我发誓。”
“你——一定会后悔。”
林间的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豫让的背影——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像一匹——回到深山——舔伤的——狼。”
豫让转身走出了王宫。
身后赵襄子的目光一直送着他出了宫门。
“赵君……”近侍小声说”您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放又能怎样?“赵襄子说”杀一个义士是寒天下人的心。”
“再说了——“他笑了”他杀得了我么?”
“他连厕所都进不去。”
“哈哈哈!”
笑声在王宫里回荡。而豫让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