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青 史
国士

第四回 头骨之杯

战国 · 公元前453年 · 第 6 章

赵襄子把智伯的头颅做成了酒杯。

“智伯瑶……”赵襄子与智伯的怨结了很多年。

那一年赵襄子还年轻。智伯已经是晋国的执政——他向赵氏索地。赵襄子不给。智伯就联合韩、魏发兵打他。

“赵毋恤!“智伯在阵前指着他骂”你一个庶出的小子——也配做赵氏的宗主?!”

“你识相的——把地交出来!”

赵襄子没有答话。他只是攥紧了拳头。

“赵毋恤!“智伯又骂”你爹把赵氏交给你——是瞎了眼!”

“你这样的软蛋——我智伯一个指头就能捏死你!”

“智伯!“赵襄子终于开口”我赵毋恤——记住了。”

“记住?“智伯大笑”你记住又能怎样?!”

“你能奈我何?!”

那一夜赵襄子一夜没睡。

“智伯……”他坐在帐中咬牙切齿”你辱我……”

“你辱我父亲……”

“我赵毋恤发誓——有一天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后来赵襄子退守晋阳。智伯决水灌城——晋阳差一点就破了。

“主公!“城中将士跪在他面前”城快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要守!“赵襄子说”晋阳是赵氏的根——根没了赵氏就完了!”

“智伯要淹死我们——我们就算死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他派张孟谈夜缒出城——说服了韩、魏。

“唇亡齿寒。“张孟谈对韩康子、魏桓子说”智伯灭了赵氏——下一个就是你们!”

“三家反了智伯——晋国三分天下三足鼎立!”

韩、魏反了。

那一夜韩、魏的兵掘开了智伯的堤——大水反灌智伯的军营!

韩魏军队趁夜掘开堤坝,洪水转而灌入智伯军营。
第四回 头骨之杯 · 起势

“杀——!“赵襄子率兵杀出晋阳——他要亲手杀了智伯!

“智伯瑶!“乱军之中他看到了那个被团团围住的人”你想不到吧——”

“你也有今天!”

“赵毋恤……”智伯瑶站在泥水里满身狼狈可他的眼睛依然亮着”你赢了。”

“你赢了——我认。”

“可你记着——“他大笑”我智伯瑶这一辈子——”

“没有输给过任何人!”

“唯一输给——就是输给了你这个软蛋!”

“哈哈哈——!”

“你——!“赵襄子怒火中烧”你还敢笑?!”

“杀了他!“他嘶吼道”把他的头——砍下来!”

刀光闪过。

智伯瑶的头颅滚落在泥水里——眼睛还睁着。

赵襄子走上前踢了一脚那颗头颅。

“智伯瑶……”他低声说”你的头——我要做成酒杯。”

“我要天天用它喝酒——”

“喝你的血!” 他端着那只杯子看着那白森森的骷髅”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

“你活着的时候强横霸道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如今——你只能盛我的酒了。”

“哈哈哈!”

满堂的宾客看着那只骷髅杯看着那畅饮的赵襄子都笑了——除了角落里一个人。

那人是赵襄子的近侍。他笑不出来。

他认得那只头颅——那是他旧主智伯瑶的头颅。

他叫桓——不他已经不叫桓了。智氏败亡后他隐姓埋名混进了赵氏的府邸当了一名杂役。他只想离赵襄子近一些——看看这个灭了智氏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主公……”他望着那只杯子眼眶发热”您生前那么体面的人……”

“死后,却……”

“桓!“有管事唤他”愣着干什么?去给宾客斟酒!”

“是……”他低下头去斟酒。

那一夜他喝了很多酒——不是他自己喝的是看着别人喝他主公的头颅。

夜半他一个人躲在柴房里哭了一场。

“主公……”他哭着说”您要是有灵您就看看——”

“看看您的旧臣,都成了什么样……”

“豫让……”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人”豫让在哪儿?”

“他是您最看重的人。他要是知道您被做成了酒杯……”

“智伯死后晋国变天了。

赵、韩、魏三家瓜分了智氏的土地——晋国六卿只剩三家。智氏的族人四散奔逃;智氏的府邸被封了;智氏的名字被从晋国的史册上抹去。

赵韩魏三家在晋国厅堂分割智氏土地,木筹与素色土块置于空白案面。
第四回 头骨之杯 · 转折

“智氏……”绛都的街头有人叹息”那么大一个家族……说没就没了……”

“活该!“也有人拍手”智伯瑶活着的时候仗着权势欺压多少人!他死了——是报应!”

“报应?“有老人摇头”智伯是霸道。可他也是晋国的执政啊……”

“他在的时候晋国还是晋国……他一死——晋国就要被赵、韩、魏分了……”

“这天下……”老人望着远山”怕是要乱了……”

老仆桓混在人群中听着那些议论。他低着头不敢让人看见自己的脸。

“主公……”他在心里说”您听见了么……”

“您生前那么风光——如今连一个给您烧纸的人都没有了……”

“智氏的祠堂被拆了……您的名字被人骂着……”

“主公……”他的眼眶热了”您说您看人从没看错——”

“可您看错了韩、魏……”

“您信他们——他们反了您……”

“主公……”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豫让……”他喃喃道”豫让在哪儿?”

“他是您最信的人。您把他当国士……”

“他要是知道您的头被做成了酒杯……”

“他会来替您报仇么?” 他会来替您报仇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久之后绛都就传开了一个消息:

“智伯的家臣豫让逃进了山里。”

“他发誓要替智伯报仇!”

“报仇?“赵襄子听到这个消息只笑了笑”一个家臣?”

“智伯都死了。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传令下去——不必管他。一个丧家之犬,成不了气候。”

可绛都的街头,却有人在悄悄传说:

“听说了么?豫让在山里立了誓——”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他要替智伯报仇!”

“一个门客替主公报仇……”有人叹道”这世道还有这样的汉子……”

“有这样的汉子——“也有人说”智伯就没白活一场! 绛都的士人们议论了很久。

有人说豫让是疯子。

“为了一个死人——漆身吞炭做乞丐——”

“他是不是疯了?!”

也有人说他是傻子。

“他要是肯低头——投了赵氏——荣华富贵要什么有什么!”

“他偏偏——要走那条死路!”

“他不是傻子——是什么?!”

可还有一种人——沉默。

他们是那些在这个乱世里飘荡的士——那些被主公当过工具的士。

失去主人的士人们背负行囊走在乱世道路上,彼此擦肩而过。
第四回 头骨之杯 · 收束

“豫让……”他们在夜里独酌的时候默念这个名字想”他做了我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他做了我们认为——不值得的事……”

“可——他做了。”

“他用一条命——证明了一件事:”

“这世上——除了功名利禄——还有一种东西值得用命去换。”

“那种东西——叫’知’。”

“被一个人知——被一个人当’国士’——”

“值得用一条命去换。”

“豫让……”有个落拓的士人喝了一碗酒对着月亮说”你是个——”

“真正的士。”

“我敬你。”

他把碗里的酒洒在地上。

“这碗——敬豫让。”

“敬——‘士为知己者死’。”

绛都的月亮照着那片洒了酒的地。

照着那个落拓的士人。

照着许多许多在夜里默念那个名字的人。

“豫让……""豫让……”

那个名字——像一颗种子——落在了这个乱世的泥土里。

谁也不知道——它将来会长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