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国士之遇
战国 · 公元前453年 · 第 4 章
智伯瑶待豫让与别人不一样。
那不是”主人待门客”的不一样——是”知己待知己”的不一样。
“豫让!“有一回智伯瑶在宴会上当着满堂的宾客说”你说说——晋国这四家谁能笑到最后?”
满堂顿时安静了。这可是个要命的问题。
“主公”豫让想了想说”赵氏。”
“哦?“智伯瑶挑眉”为什么?”
“因为——“豫让说”赵氏之主赵毋恤是能’忍’的人。能忍的人活得长。”
“那我呢?“智伯瑶问”我能不能笑到最后?”
“主公……”豫让,沉默了。
“怎么?不敢说?”
“主公”豫让说”主公不是能’忍’的人。”
“主公是能’快’的人。快——则勇则霸。可快也容易——折。”
“哈哈哈!“智伯瑶却大笑起来”豫让你倒是敢说!”
“满堂的人都在奉承我。只有你敢说真话!”
“好!我就喜欢你这样!”
“来人!“他唤道”把去年西戎进贡的那匹骏马牵来!”
“赏给豫让!”
“谢主公!“豫让,叩首。
“豫让, 后来智伯瑶派豫让单独办过一件事。
“豫让”他说”绛都有个商人——他欠我智氏的货款三年了。你去收。”
“是,主公。”
豫让去了。那商人看他一个人来——先是推脱后是耍赖最后竟然掏出一把刀:
“你再逼我——我就拼了这条命!”
“拼命?“豫让看着那把刀笑了”你的命——值几个钱?”
“你的家人——值几个钱?”
“你欠的是智氏——晋国执政的钱。”
“你今天拼了命——明天你的家人就要替你还——用命还。”
商人的手开始抖。
“我给你一条路。“豫让说”货款分三期还。第一期——今天。”
“还不出?“他指着那商人手里的刀”那把刀——当给我。”
“当刀?“商人愣了。
“当十两。“豫让掏出十两银”刀归我。三期货款——按期还——刀还你。”
商人看着那十两银看着那把刀最终叹了口气:
“豫让——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豫让收起刀”我是替主公办事的人。”
“主公要是想——杀你——我就杀你。”
“主公要是想——让你活——我就让你活。”
“这就是我的本分。”
回到府中豫让把那十两银和三期还款的字据交给智伯瑶。
“主公——收到了。第一期的货款。”
“还有——那商人的刀。”
“刀?“智伯瑶看着那把刀问”你收人家的刀做什么?”
“主公”豫让说”他拿着刀——就会想拼命。拼命——就会出人命。”
“出了人命——主公的货款就真的收不回来了。”
“收了他的刀——他就没了拼命的本钱——只能老老实实还钱。”
“哈哈哈!“智伯瑶大笑”豫让!你——厉害!”
“你收的不是刀——是一个’理’!”
“好!“他拍着豫让的肩”我智伯瑶有你——如虎添翼!”
“主公——“豫让叩首”豫让愿为您——收一辈子的账!”
“收账?“智伯瑶大笑”我的账——是这天下!”
“豫让——你就帮我——收这天下的账!""智伯瑶看着他”你记住了——”
“满堂的人,都是我的’门客’。”
“只有你——是我的’国士’。”
“国士……”豫让心里猛地一震。
“国士……”他一辈子都没有听过这两个字。
他在范氏是中行氏喂过马跑过腿当过’工具’。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你是我的国士”。
“主公……”他喉头有些哽”豫让何德何能……”
“我说你是你就是。“智伯瑶说”我智伯瑶看人从没看错过。”
“你是条汉子。是汉子就该被当汉子待!”
那一夜豫让一夜没睡。
他躺在榻上望着屋顶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无数遍。
“国士……国士……”
“智伯,以国士遇我……”
“我豫让……何以为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主公……”他在心里说”您以国士遇我——”
“我,必以国士报之。”
“智伯瑶不光是嘴上说豫让是”国士”——他真的把豫让当”国士”用。
“豫让!“有一回智伯瑶召他”明日我要去见周天子的使者。你随我去。”
“主公”豫让说”豫让一介武夫——面见天使恐失礼。”
“失什么礼?“智伯瑶说”你跟着我站着就行。我信你的眼睛。”
“眼睛?”
“对。“智伯瑶说”你会看人。你替我看看那位使者——是真心来结好晋国;还是别有用心。”
“主公……”豫让有些意外”您让我看天使?”
“看。“智伯瑶说”我智伯瑶用人不疑。”
那一日豫让站在智伯瑶身后见了那位周天子的使者。
“主公”回来后豫让对智伯瑶说”那使者目光游移;笑容过密;言语反复——”
“他不是来结好的。是来打探晋国虚实的。”
“哦?“智伯瑶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他问了三次——晋国现有多少甲士。“豫让说”真心结好的人——不会问三次兵数。”
“好!“智伯瑶抚掌”豫让你看人果然准!”
“来人——“他唤道”把那位使者的随从扣下几个问问!”
一审果然——那使者是周天子派来刺探晋国军情的。
“豫让!“智伯瑶大笑着拍着他的肩”我智伯瑶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
“就是把你从中行氏那儿抢过来!”
“中行氏那蠢货把你当跑腿的——”
“我把你当国士!”
“主公……”豫让叩首”豫让何德何能……”
“别说那些虚的!“智伯瑶一挥手”你好好跟着我——”
“这晋国的天下将来有我一份——也有你一份!”
“主公!“豫让心里一热”豫让愿为主公效死!”
“死?“智伯瑶笑了”死什么死?”
“你要跟着我——活得风光!”
“豫让你记住——“他正色道”我智伯瑶把你当国士——”
“你就给我活出一个国士的样子!”
“谢,主公!”
豫让退出堂外。
晋国的风吹过他的衣角。他攥紧了拳头。
“主公……”他在心里说”您以国士遇我——”
“我必以国士报之。” 这一条命……我,给您了。 智伯瑶有一回问豫让:
“豫让你说——韩、魏那两个老家伙最近怎么老是躲着我?”
“主公”豫让想了想说”怕是——为了土地。”
“土地?“智伯瑶一拍案”对了!我正要向韩、魏索地!”
“韩康子给我万户之邑;魏桓子也给我万户之邑——他们就都听我的了!”
“主公!“豫让急道”索韩、魏之地——他们必生怨心!”
“怨心?“智伯瑶不以为然”他们敢怨我?!”
“主公”豫让说”韩、魏不是赵氏——他们是晋国的老世家。您向他们索地——他们表面上给了——心里必记着您的账!”
“记账?“智伯瑶大笑”记就记——他们还能奈我何?!”
“豫让你就是太小心了!”
“我智伯瑶——连周天子的使者都要给我三分面子!韩、魏——算什么?!”
“主公……”豫让还要再劝。
“别说了!“智伯瑶摆摆手”我意已决!”
“传令——遣使向韩、魏索地!”
果然——韩康子给了;魏桓子也给了。
“看见了么?“智伯瑶得意地对豫让说”他们怕我!”
“主公……”豫让沉默了一会儿说”韩、魏之地您要到了——”
“可您下一步是不是要向赵氏索地?”
“聪明!“智伯瑶抚掌”豫让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赵毋恤那个庶出的小子——他要是识相就交地;不识相——”
“我就灭了他!”
“主公……”豫让心里一沉”赵氏不可轻灭——”
“赵毋恤虽是庶出——可他能忍。能忍的人——”
“活得长。”
“活得长?“智伯瑶冷笑”我偏要让他——活不长!”
“豫让——你记住我的话:这晋国——只能有一个主人!”
“那就是我智伯瑶!”
豫让退出堂外。
他站在风里望着那位意气风发的主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主公……”他在心里说”您太快了……”
“快则勇——可快也容易折……”
“但愿——是我多虑了……”
他不知道——他的预感后来一句一句都应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