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晋国的风
战国 · 公元前453年 · 第 3 章
豫让年轻的时候在晋国的风里飘了很多年。 豫让的少年是在祖父的故事里长大的。
祖父毕阳是晋国有名的侠士。豫让小时候最爱缠着祖父听他讲那些快意恩仇的往事。
“祖父!“小小的豫让仰着脸问”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杀过很多坏人?”
“坏人?“毕阳抚着胡须笑了”祖父杀过人。可祖父杀人不是因为他是坏人——”
“是因为他该死。”
“该,死?”
“对。“毕阳说”这世上有一种人——他活着会害很多人。他死了大家都安生。”
“杀这种人——叫除害。”
“那祖父您怎么知道谁该死?”
“看。“毕阳说”看他怎么对待不如他的人。”
“他要是踩着不如他的人往上爬——他就该死。”
“踩着别人往上爬……”小豫让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祖父”他又问”您说这世上什么最值钱?”
“命。“毕阳说”人的命最值钱。”
“那——“小豫让歪着头”要是有人把命交给您呢?”
“那就是——“毕阳看着这个孙子忽然正色道”比命还值钱的东西。”
“什么,东西?”
“‘知’。“毕阳说”一个人把命都交给你——你就欠他一条命。”
“欠了命——就要用命还。”
“用命还……”小豫让似懂非懂。
“让儿”毕阳摸着他的头”你长大了——要记住祖父的话:”
“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把你当’人’看的人——就要把他当’命’看。”
“当’命’看……”小豫让念着这几个字。
“可要是——“他又问”一辈子都遇不到呢?”
“遇不到——“毕阳叹了口气”那就等。”
“等到死——也不能将就。”
“不能将就……”小豫让点点头”孙儿记住了。”
后来毕阳老了死了。
临终前他拉着豫让的手说:
“让儿……祖父这一辈子——杀过人救过人护过伯州犁……”
“祖父没有留下什么——只留下一句话:”
“‘士为知己者死。’”
“‘士为知己者死……’”小豫让跪在床前念着这句话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祖父的手上。
“祖父——孙儿记住了。”
“孙儿一辈子——都记着。”
风吹过晋国的原野。
那一年豫让十五岁。
他走出家门——带着祖父留给他的一把剑和那句话。
“士为知己者死。”
他去寻找——那个把他当’人’看的人。
他是毕阳的孙子。毕阳是晋国的侠士——救过伯宗之子伯州犁,是晋国闻名的人物。可祖父的名声没有给豫让带来什么好处。
“豫让!“范氏的管家斜着眼看着这个投奔而来的年轻人”你说你是毕阳的孙子?”
“是。”
“毕阳的孙子……”管家上下打量着他”你会什么?”
“会剑。会驾车。会……”
“会剑?“管家打断他”会剑的人我这儿多得是。你先去马厩帮着喂马吧。”
“喂马……”豫让没有争辩。他去了马厩。
他在范氏门下,喂了三年马。
三年里范氏的家主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豫让!去把车赶过来!""豫让!去把这份礼送到大夫府上!""豫让!……”
他像一件趁手的工具——被使唤被忽略。
“豫让”有一回范氏的一个门客见他闷闷不乐问他”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豫让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要这么过下去了?”
“怎么过?”
“当一辈子的……’跑腿的’。”
“哈哈哈!“门客笑了”不跑腿你想干什么?”
“我……”豫让想了想说”我想找一位把我当’人’看的主公。”
“当’人’看?“门客愣了”这……这算什么要求?”
“这是最高的范氏门下的三年豫让把一辈子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他喂马。清晨天不亮就要起来给马添草料;夜里别人都睡了他还要起来给马喂夜草。
“豫让!“管事天天使唤他”马厩打扫了么?""马饮了么?""那匹枣红马又拉稀了——你去看看!”
“是。“他总是这样答应。
有一回范氏的家主宴客。席间有宾客夸范氏”范子门下人才济济!”
“哪里哪里!“范氏的家主笑着说”我门下哪有什么人才——都是些跑腿的喂马的!”
豫让正端着酒站在廊下。他听见了这句话。
“跑腿的……喂马的……”他在心里默念着”我在范子眼里就是一个喂马的……”
“我喂了三年马——他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豫让……”他轻声说”你在范氏就是个喂马的。”
“你,认命吧。”
可他不认命。
有一回范氏与邻邑起了纠纷——为了一块界碑。范氏的家主想用强。
“大夫!“豫让忍不住进言”此事用强不妥!”
“哦?“范氏的家主看着这个喂马的”你说说怎么不妥?”
“那块界碑虽是咱们的——可邻邑也有说法。“豫让说”用强就算抢了那块地——邻邑必怀恨在心。日后寻机报复——得不偿失。”
“不如请有司评理。理在咱们——地自然是咱们的。”
范氏的家主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一个喂马的懂什么?!”
“下去,喂你的马去!”
豫让,愣住了。
他站在堂上看着那位家主看着满堂哄笑的门客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是大夫。”
他,退了下去。
那件事后来果然闹大了——范氏用强抢了地;邻邑不服联合了几家的兵打上门来。范氏赔了一大笔财货才了事。
“要是当初听那个喂马的……”范氏的家主后来偶然想起叹了一句”也不至于……”
可也只是叹了一句。
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喂马的。 要求。“豫让,说。
后来范氏被智伯灭了。豫让又转投了中行氏。
中行氏待他好了一些——至少不用喂马了。可也只是好了一些。
“豫让!“中行氏的家主有一回对他说”你是个能干的。好好干将来少不了你的前程!”
“谢大夫。“豫让,行礼。
“可……”他心里说”前程?前程是什么?”
“是俸禄?是官位?还是……被一个人,当’人’看?”
他在中行氏又干了几年。中行氏也被灭了——这回灭它的还是智伯。
“豫让!“智伯的家臣来招揽他”中行氏完了。你跟我们走吧!智伯爱才!”
“智伯……”豫让,想了想。
“智伯是晋国的执政。“那人说”晋国一半的地都是他的。他跺跺脚晋国都要抖三抖!”
“跟着他你的前程错不了!”
“前程……”豫让笑了”好。我去看看。”
他,去了智伯的府邸。
“你就是毕阳的孙子?“智伯瑶坐在堂上看着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人。
“是。”
“会什么?”
“会剑。会驾车。会读兵书。“豫让顿了顿”会——‘看人’。”
“看人?“智伯瑶来了兴趣”你看人怎么看?”
“看一个人怎么对待不如他的人。“豫让说”他怎么对待不如他的人——他就是什么样的人。”
“哦?“智伯瑶笑了”那你看看我——我是什么样的人?”
豫让看着智伯瑶。看着这位晋国最有权势的男人——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的腰是直的;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不会躲闪。
“主公”豫让说”您是能把我当’人’看的人。”
“哈哈哈!“智伯瑶大笑”有意思!有意思!”
“好!“他一拍案”豫让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智伯的门客!”
“俸禄,给双份!”
“谢主公!“豫让,叩首。
“起来吧。“智伯瑶摆摆手”你先下去歇着。明日我有个事要问你。”
“是。”
豫让,退出堂外。
晋国的风吹过他的衣角。他忽然觉得这风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