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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杆

第八回 复明抗清

明末 · 公元1620年 · 第 10 章

崇祯十七年(1644年),张献忠,又来了。

这一回,不是入川——是”据蜀”。张献忠的兵,势如破竹,连破州县。四川的官军,一败涂地。夔州,告急。

“娘!“马祥麟跪在良玉面前,“张献忠,又来打夔州了!”

良玉,已经七十岁了。她站在院中,望着夔州的方向,望着那一片烽烟,沉默了。

“娘,“祥麟说,“您老了,这一仗,让儿子去打!”

“你去?“良玉看着他,“你打得过么?”

“儿子……拼死一战!”

“拼死,是不够的。“良玉说,“这一仗,得我亲自去。”

“娘!”

“祥麟,你听着。“良玉扶起儿子,“张献忠这一次,不是来抢的,是来占的。他要的是四川——是咱们的家。这一仗,是最后一仗了。”

“我这一辈子,打了四十年仗。最后一仗,让我自己,去打。”

驰援夔州那一路,良玉是被人,抬着走的。

她七十一岁了。多年的征战,她的腿,落下了病根——骑马骑久了,就疼得下不了地。可张献忠入川的消息一到,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

“传令:白杆兵,集合!”

“夫人!“老白跪在她面前,“您走不动路了!这一仗,让祥麟少爷去!”

“祥麟,打不了这一仗。“良玉说,“这一仗,得我去。”

“为什么?!”

“因为这一仗,是最后一仗了。“良玉说,“我这一辈子,打了四十年仗。最后一仗——我得,亲自去。”

她骑不了马,就坐车;坐不了车,就让人抬。

白杆兵,抬着他们的女将军,走上了去夔州的路。

“夫人……”老白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憔悴的脸,声音哽咽,“您……您何苦……”

“老白,“良玉靠在车上,声音很轻,“你说,咱们白杆兵,为什么叫白杆?”

“因为……白杆是石柱的白木?”

“对。“良玉说,“白木,是最硬的木头。山里的白木,砍下来,风吹,日晒,雪压——都不弯。”

“咱们石柱的兵,就是白木。”

“白木,到了要撑的时候——不能弯。”

夔州城下,张献忠的大军,铺天盖地。

“秦良玉!“张献忠在阵前,看着那支白杆兵,看着那个被人抬着的老妇人,大笑道,“你老了!你走不动路了!你还来送死?!”

腿伤年迈的秦良玉被抬到阵前,仍持白杆矛直面张献忠军。
第八回 复明抗清 · 起势

“张献忠,“良玉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我老了,可我的杆,还没老。”

“白杆兵——列阵!”

白杆兵,列阵。白矛如林,钩环相击,叮当作响。

“冲——!”

张献忠的大军,涌了上来。

白杆兵,死战。可这一次,他们面对的,是几十倍的敌人。老兵们,一个个地倒下——老白,也倒下了。他被一支流矢射中,倒在阵前,手里,还握着那杆白矛。

“老白!“良玉挣扎着,从车上站起来,“老白——!”

“夫人……”老白躺在地上,望着她,咧嘴笑,“俺……俺的杆……还在……”

“夫人,您……您快走……”

“石柱……石柱,还等着您……”

“老白!老白——!”

良玉眼前一黑,栽倒在车下。

等她醒来时,她已经在回石柱的路上了。

“夔州……”她问,“夔州,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

“夔州……”她闭上眼睛,“老白……”

“咱们白杆兵……这一仗……”

她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率白杆兵,驰援夔州。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张献忠的大军,铺天盖地。白杆兵,打得再狠,也挡不住那样的潮水。夔州,破了。

“夫人!“老白拉着她,嘶声喊道,“夔州守不住了!撤吧!”

“撤?“良玉望着城头的火,望着那些倒下的白杆兵,忽然,觉得一阵眩晕,“撤到哪里去?”

“撤——”

她眼前一黑,从马上,栽了下来。

醒来时,她已经回到了石柱。

“夫人,您醒了!“老白守在床边,老泪纵横,“您昏迷了三天!”

“夔州……”良玉挣扎着问,“夔州,怎么样了?”

“夔州……”老白低下头,“夔州,丢了。张献忠,占了四川。 张献忠占四川那几年,石柱,成了一座孤岛。

四川的州县,一个个地,换了旗。有的,是张献忠打下来的;有的,是守军自己降的。只有石柱,还打着大明的旗。

“夫人,“老白说,“张献忠,派人来了三次了。”

“我知道。”

“他说,只要您降了他——四川总督,就是您的。”

“四川总督?“良玉笑了,“他张献忠,算什么东西?他封的官,比草还贱。”

“那……俺去把他的人,撵走?”

“不用撵。“良玉说,“让他的人,进来说话。”

张献忠的使者,大摇大摆地,进了石柱。他一见良玉,就拱手:

“秦夫人!大王说了——您老,是四川的英雄。大王,敬重您!只要您愿意归顺,四川的军民,都听您的!”

“你回去,“良玉坐在上首,声音平静,“告诉张献忠——”

“我秦良玉,是朝廷的土司,是大明的臣。我这一辈子,给大明,打了四十年仗。”

“你让他,把脑袋,洗洗干净——“她顿了顿,“等我缓过这口气,我还要,去取他的项上人头。”

使者变了脸色:“秦夫人!您——”

“送客。“良玉说。

使者灰溜溜地,走了。

“夫人!“老白拍着大腿,“痛快!太痛快了!”

“痛快?“良玉望着门外,“张献忠,占着四川,我打不过他——这口气,我咽不下。”

“可咽不下,也得咽。“她说,“石柱的兵,打光了。咱们,只剩这座城了。”

“城,不能丢。”

“传令下去——石柱,紧闭寨门。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出寨,谁也不许降。咱们,守着。”

“守到什么时候?“老白问。

“守到大明——“良玉望着南边,“守到大明的天,重新亮起来。”

“要是……守不到呢?”

良玉沉默了一会儿,说:

“守不到,就守到死。”

“石柱的白杆兵,死在哪儿,旗,就插在哪儿。”

“咱们的旗——是大明的旗。”

”

良玉闭上眼睛,躺在枕上,很久,没有说话。

“夫人,“老白哽咽道,“张献忠占了四川,可咱们石柱,他还没打进来。咱们……”

“咱们什么?“良玉睁开眼,声音平静,“咱们,还能做什么?”

“夫人,您还有白杆兵啊!”

“白杆兵……”良玉望着窗外,“白杆兵,打了一辈子仗。打杨应龙,打奢崇明,打金人,打流寇——”

白发秦良玉在病榻旁凝望窗外集结的白杆老兵,回忆四十年征战。
第八回 复明抗清 · 转折

“可到头来,四川,还是丢了。”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说:

“传令——石柱的兵,一个,都不许投张献忠。”

“谁投了他,谁,就不是石柱的人。”

“夫人,“老白说,“咱们不投他。咱们……守着他?”

“守。“良玉说,“守石柱,守咱们的家。”

“只要我秦良玉,还有一口气——石柱,就还是大明的石柱。”

隆武二年(1646年),福州。

南明的隆武帝,派使者,来到了石柱。

“秦将军!“使者捧着诏书,“皇上说了——秦氏一门,忠烈盖世!今特封秦将军——太子太保、忠贞侯!赐’太子太保总镇关防’印!征秦将军所部,抗清!”

“抗清……”良玉看着那道诏书,看着那方印,忽然,老泪纵横。

“大明的皇上,还记得石柱……”

“我秦良玉,七十多岁了。原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守着石柱,种田,等死。”

“没想到,大明的皇上,还记得我。”

她挣扎着起身,跪下去,接过诏书:

“臣,秦良玉,接旨!”

“臣,愿率石柱白杆兵,复明抗清!”

“复明——抗清!”

她站了起来。那一刻,这个七十三岁的老妇人,眼睛里,又亮起了刀光。

“传令:石柱白杆兵,集合!”

“咱们——去打清军!”

白杆兵,再一次集合了起来。老白,也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可他握着那杆白矛,手,还是稳的。

“夫人!“他咧嘴笑,“俺还以为,这辈子,再也上不了马了!”

“老白,“良玉说,“你还能打么?”

“能!“老白说,“夫人一声令下,俺老白,还能捅十个!”

“好!那咱们,就走!”

出发前一天,良玉做了一件事——她让白杆兵,每一个人,装一壶石柱的水。

“夫人,“老白捧着那壶水,“这……这是做什么?”

“带着。“良玉说,“这是石柱的水。喝了这水长大的兵,走多远,都记得,自己是石柱的人。”

“俺记得!“老白把水壶,挂在腰间,拍了拍,“夫人放心,俺到哪儿,都带着它!”

“嗯。“良玉点点头,“老白,你听着——这一去,是打清军。清军,比流寇难打。”

“俺不怕!“老白挺着胸,“夫人打哪儿,俺跟到哪儿!”

“老白,“良玉看着他,看着这个跟着自己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卒,忽然,说,“你……今年多大了?”

“俺?“老白一愣,“俺六十多了吧?”

“六十多了……”良玉说,“我也七十多了。”

“咱们两个老骨头,又要上战场了。”

“夫人,“老白咧嘴笑,“俺是您的兵。您说打,俺就打。六十多,七十多——在俺这儿,都一样!”

“好。“良玉也笑了,“那咱们,就再打一场。”

那天黄昏,良玉站在石柱的寨门口,看着那支即将出征的队伍——白杆兵,只剩下几百人了。剩下的,都是老兵,都是跟了她几十年的老人。

暮年秦良玉在石柱寨门送数百老兵出征,残存白杆兵列队辞行。
第八回 复明抗清 · 收束

“弟兄们。“她开口,声音不高,“你们,都是跟了我几十年的老兵。你们的孩子,有的,都当爹了。”

“这一去,打的是清军。清军,人多,兵强。咱们,人少,年老。”

“可咱们白杆兵,有个规矩——”

“死在哪儿,旗,就插在哪儿。”

“我秦良玉,七十多岁了。这一仗,可能,是我最后一仗了。”

“愿意跟我去的——往前走一步。”

几百个老兵,齐刷刷地,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一个人,站着不动。

“好。“良玉的鼻子,有些酸,“好……”

“那咱们,就一起,去会会清军!”

寨门,缓缓打开。几百个老兵,扛着白杆,走出了石柱。 队伍,正要出发——噩耗,传来了。

“报——!福州,陷落了!隆武帝——殉国了!”

“福州……”良玉站在军前,看着那道还没出发的队伍,看着那面”复明”的旗,很久,没有说话。

“夫人……”老白的声音,都在抖,“隆武帝……没了……”

“咱们……还打么?”

良玉望着南边,望着福州的方向,沉默了。

“打。“她说。

“福州没了,还有桂王。南明,还没有亡。”

“可咱们……”老白说,“咱们的兵,就剩这几千人了……”

“几千人,也是兵。“良玉说,“石柱的白杆兵,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问过’够不够’。”

“只要还有一个人,举着’复明’的旗——大明的火,就没有灭。”

“传令:队伍,不动。”

“咱们守石柱。守到——复明的旗,重新举起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