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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忠州的女儿

明末 · 公元1620年 · 第 3 章

万历二年(1574年)正月初二,忠州鸣玉溪,秦家,添了一个女儿。

父亲秦葵,是个贡生——读书人,做过一任小官,如今在家闲居。他好读书,尤其好读兵书,《孙子》《吴子》《司马法》,堆了满满一书架。

“是个闺女。“接生婆抱着襁褓,笑着说,“恭喜老爷,添了个千金。”

秦葵接过襁褓,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忽然,说:

“千金……好。就叫良玉吧。‘良玉’——‘玉在山而草木润’。这丫头,将来,不是池中物。”

秦葵有三个孩子:长子邦屏,次子民屏,小女良玉。

“天下将有事矣!“秦葵常对两个儿子说,“你们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者,才算是我的儿子!”

“爹。“邦屏问,“那妹妹呢?”

秦葵看了女儿一眼,想了想,说:

“良玉虽是弱女子,也应该习兵法——乱世里,女人家,总不能做流寇的鱼肉。”

于是,秦家的院子里,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跟着两个哥哥,一起练骑射,练击刺,练得满身是汗。

“妹妹,你歇歇吧!“邦屏擦着汗,“这练武,是男人的事。”

“凭什么?“小良玉不服气,“爹说了,我也要练!”

“你练这个做什么?将来,你嫁了人,还能上阵杀敌不成?”

“怎么不能?“小良玉一扬下巴,“我偏要练!我练好了——将来,带着兵,打坏人!”

“哈哈哈!“邦屏被她逗笑了,“好!好!我妹妹,要当女将军!”

秦葵在廊下,看着三个孩子练武,看着女儿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心里,暗暗称奇。

他给女儿,单独开小灶——教她兵法。灯下,他指着地图,给她讲攻守之道,讲奇正之变,讲”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秦葵在忠州家中用无字山河图和木筹教少女秦良玉推演攻守。
第一回 忠州的女儿 · 起势

“爹,“良玉问,“书上说,‘兵者,诡道也’——那打仗,是不是就是骗人?”

“打仗,不全是骗人。“秦葵说,“兵法是’术’,可打仗,还有’道’。‘术’是骗人,‘道’是——‘义’。师出有名,将士用命,这是’道’;排兵布阵,声东击西,这是’术’。”

“‘术’可以学;‘道’,要靠心。”

“爹,我记住了。”

良玉的少女时代,是在刀光剑影里,泡大的。

清晨,她跟着哥哥们,去后山练射。别的姑娘,这时候,正在绣楼里,绣花。她不一样——她挽着袖子,拉得开硬弓,射得中百步外的杨树叶子。

“妹妹!“邦屏看着那支稳稳扎在靶心的箭,咋舌道,“你这箭法,比我都好了!”

“那是。“良玉一扬下巴,“我练的,比你们多。”

夜里,秦葵在灯下,给三个孩子讲兵法。

“《孙子》开篇讲什么?“秦葵问。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良玉抢答。

“讲得对。“秦葵点头,“可你们要知道——‘国之大事’四个字,落到咱们小民头上,就是:一家人,一个村,一座城,能不能太平。”

“兵法,是给将军读的。可咱们忠州这样的地方,真到了乱世,人人都得懂一点兵法——因为,没有人会来救咱们。”

“爹,“民屏问,“那要是真到了乱世,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秦葵看着三个孩子,“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者,方为吾子。”

“这是爹对你们的期望。邦屏,民屏——你们,要做这样的儿子。”

“那我呢?“良玉问。

秦葵看着她,想了想,说:

“你,也要学。乱世里,女子,更要学会护自己。”

“护自己,就是护家。”

良玉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忠州的日子,平静,也清贫。秦家不是大富之家,秦葵又是个闲居的读书人,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良玉从小,跟着母亲,纺线,织布,操持家务。

秦良玉与马千乘在忠州简朴官舍共食粗饭,窗外百姓安静劳作。
第一回 忠州的女儿 · 转折

“良玉,“母亲说,“你是个姑娘家,总该学学女红。”

“娘,“良玉说,“女红,我学。可您别指望我,整天坐在绣楼里。”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良玉望着院外,望着那些青山,“我想做的事,多了。”

“我想骑马,想射箭,想读兵书——“她顿了顿,“娘,您说,咱们大明,会打仗么?”

“你爹说,‘天下将有事矣’。“母亲叹道,“如今这世道,盗贼蜂起,谁说得准呢?”

“那我要练好本事。“良玉说,“万一真打起仗来——我不做鱼肉,我要做刀。”

母亲看着女儿,又好笑,又心疼,摇了摇头:

“你这丫头……心,比天还高。”

良玉笑了,没有说话。

她的心,确实比天还高。 秦葵教了几年,发现这个女儿,兵法上的悟性,比两个儿子都高。

“邦屏,民屏,“他叹道,“可惜良玉不是男子。你们兄弟两个,都比不上她。”

“爹!“邦屏不服气,“我武艺比她好!”

“武艺?“秦葵摇头,“武艺是末,谋略是本。良玉的谋略——你们,学十年,也赶不上。”

这话,传到了良玉耳朵里。她跑到父亲面前,说:

“爹,您别叹气。‘可惜我不是男子’——这话,我不爱听。”

“哦?“秦葵看着她,“那你想怎样?”

良玉一挺胸膛,说:

“使儿得掌兵柄——夫人城、娘子军,不足道也!”

秦葵愣住了。他看着女儿,看了很久,忽然,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夫人城、娘子军不足道也’!”

“我秦葵的女儿,有这句话——爹这辈子,没白活!”

从那天起,秦葵再没有叹过”可惜良玉不是男子”。

夜里,良玉偷偷,读《木兰辞》。

那是她从父亲的旧书里,翻出来的。她读着读着,忽然,笑了: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木兰……”她望着灯焰,喃喃道,“你一个女子,能替父从军,打十二年仗……”

“我秦良玉,怎么就不能,带兵打仗?”

她把《木兰辞》,抄了一遍,贴在床头。

“娘,“母亲看见,又好气又好笑,“你贴这个做什么?”

“娘,“良玉说,“木兰,是女人。”

“女人,也能打仗。”

母亲叹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默默地,给女儿,缝了一身骑装——不是绣花的衣裳,是利利落落的短打,骑马,射箭,都方便。

秦良玉母亲在灯下为女儿缝制利于骑射的短衣,弓箭靠在案旁。
第一回 忠州的女儿 · 收束

“娘,“良玉摸着那身骑装,眼眶,有些热,“您……”

“穿吧。“母亲说,“娘拦不住你。那就不拦了。”

“你想当木兰——那就当木兰。”

良玉穿上那身骑装,在院子里,翻身上马,跑了一圈。风,吹起她的衣摆。

她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个”夫人城、娘子军不足道也”的梦,又近了一步。 他知道——这个女儿,是天上的鹰,不是笼里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