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衣冠冢
南明 · 公元1652年 · 第 11 章
李定国死后,他的部众,遵其遗言,把他葬在了勐腊。
李定国死后,阿贵,带着剩下的弟兄,往南,走进了更深的雨林。
“阿贵叔,“有年轻的兵问,“咱们,去哪儿?”
“往南。“阿贵说,“大王说了——宁死荒外,勿降也。”
“咱们,不降清。咱们,往南走。走得越远,清军,越追不上。”
“可……咱们吃什么?”
“吃林子。“阿贵说,“山里的果子,河里的鱼,树上的鸟——天无绝人之路。”
“咱们,是石柱……”他顿了顿,“咱们,是大西军!大西军的兵,饿不死!”
一行几百人,走进了雨林深处。
他们在那里,住了下来——打猎,种田,砍树,搭屋。他们不与外人来往,也不让外人进来。他们,像是从这世上,消失了。
“阿贵叔,“有孩子问,“咱们,为啥要躲在这儿?”
“因为,“阿贵说,“这世上,已经没有’大西’,也没有’大明’了。”
“那咱们,是啥人?”
“咱们……”阿贵想了想,说,“咱们是,记着’宁死荒外,勿降也’的人。”
“孩子,你记住——你爷爷,是跟着晋王打天下的。晋王,杀过两个清王爷,到死,没降过一回。”
“咱们,不能给晋王,丢人。”
雨林里,那座没有墓碑的坟,一年一年地,有人添土。
后来,有人,悄悄地,在坟前,立了一块木牌。木牌上,用刀,刻着几个字:
“晋王李定国之墓”。
又过了很多年,木牌烂了,换了石牌。石牌,也旧了。
可那座坟,一直都在。
雨林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坟前的野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宁死荒外,勿降也。”
这七个字,跟那座坟一起,留在了勐腊的雨林里。 几百个老兵,在雨林里,给他,堆起了一座坟。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一把长枪,插在坟前。
“大王……”阿贵跪在坟前,“您安息吧……”
“俺们,会记得您的话……宁死荒外,勿降也……”
“俺们,不会降的……”
多年以后,云南,归了大清。
可勐腊的深山老林里,一直有人,悄悄地,给那座坟,添土。
又很多年,北京,芦沟桥,西湖家港。
又过了很多年,史家修书,写到明末清初那一场大乱。
写到李定国时,史家的笔,停了好久。
“李定国……”史家沉吟道,“张献忠义子,大西军安西将军,南明晋王……”
“永历六年,克桂林,定南王孔有德自焚;衡州之战,阵斩敬谨亲王尼堪。两蹶名王,天下震动……”
“永历十三年,磨盘山设伏,欲全歼吴三桂,因叛徒泄密,功败垂成……”
“永历十六年,闻永历帝被弑,忧愤而卒,年四十一。临终遗言:宁死荒外,勿降也……”
史家搁下笔,忽然,对旁边的学徒说:
“你可知,明末的将领,谁最善战?”
“郑成功?“学徒试探道。
“郑成功,是水战奇才。可论陆战——“史家摇头,“李定国,当为明末第一。”
“他一个流寇出身,没念过几年书,可打仗,算无遗策。两蹶名王,天下震动——那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
“更难得的是——“史家叹道,“他到最后,都没有降。”
“他义兄,降了;他义父的旧部,降了;满朝文武,降的降,跑的跑……”
“只有他,从陕北,打到勐腊,打了一辈子——到死,没有降过一回。”
“宁死荒外,勿降也……”史家念着这七个字,沉默良久,“这七个字,比多少’忠臣’的列传,都重。”
“师父,“学徒问,“那李定国,算忠臣么?”
史家想了想,说:
“他算不算忠臣,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这辈子,对得起’大明’两个字。”
“一个’贼’,用一生,洗出了一个’忠’字。”
“这样的人——“史家说,“该当,入传。”
于是,史书的列传里,多了这样一个人——李定国。
一个流寇出身的将军,一个两蹶名王的统帅,一个”宁死荒外,勿降也”的——大明的忠臣。 一座衣冠冢,静静地,立在那里。墓碑上,刻着三个字:
“李定国”。
有人问:李定国是谁?
“李定国?“老人说,“那是明末的大英雄!张献忠的义子,南明的晋王!一年之内,杀了清廷两个亲王——‘两蹶名王,天下震动’!”
“后来呢?”
“后来……”老人叹道,“后来,大明亡了。他退到云南,退到勐腊,死也不降。临死,就留了一句话:‘宁死荒外,勿降也’。”
“一个’贼’……”老人又说,“一个流寇出身的’贼’……”
“到头来,比满朝的忠臣,都忠。”
“因为,他到最后,都没有降。”
风,吹过芦沟桥。
那座衣冠冢前,不知是谁,放了一束野花。
四百年的风吹过去,又吹过来。有人问他是什么人——有人说他是流寇,有人说他是忠臣。可不管是哪种说法,说到最后,都绕不开那七个字:
宁死荒外,勿降也。
七个字,说尽了一个人的一生:从陕西的乱军里出来,从张献忠的义子做起来,最后,成了南明最后一面旗。他打过胜仗,也打过败仗;杀过人,也救过人;做过错事,也对得起过天下。可有一件事,他从没做过——他没降过。
他死在勐腊那年,四十一岁。永历帝已经被吴三桂绞死了,南明其实已经亡了——可他到死,都不肯承认这件事。他相信,只要还有一个人不降,大明就还没有亡。他把这个信念,传给了跟着他的最后三千人。他们后来退到边境,成了那片土地上,最后的”明”。
他这一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可这,也正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