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宁死荒外
南明 · 公元1652年 · 第 10 章
磨盘山之后,李定国,一路南退。
“大王!“阿贵劝他,“清军,还在追!咱们,也退入缅甸吧!”
“入缅?“李定国说,“我不入缅。”
“为什么?!”
“皇上在缅甸。“李定国说,“可缅甸,不是咱们的地盘。咱们几万兵,压过去——缅甸人,会怕,会防,会——翻脸。”
“我就在云南,在边境。我在这儿——清军,就不敢进缅。”
“咱们,在外面,替皇上,守着。”
“大王……”阿贵看着他,看着这个已经瘦了一圈的将军,哽咽道,“您……您何苦……”
“阿贵。“李定国说,“我李定国,这辈子,反过明,杀过人,当过贼。”
“如今,大明的皇帝,是我的皇上。”
“我,得替他,守着。”
“这是……我欠大明的。”
边境游击的日子,是李定国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兵,越打越少;粮,越吃越空;缅甸的消息,一封比一封坏。可他,一步,也没有退。
“大王!“阿贵劝他,“清军,追得太紧。要不……咱们,往南,再退一退?”
“退?“李定国站在山头上,望着北方,“往哪儿退?”
“阿贵,你看看——“他指着北方,“那边,是昆明。昆明,是咱们打下来的。云南,是咱们治的。”
“咱们退了,云南,就真的,是清军的了。”
“可咱们……守不住啊……”阿贵的声音,带着哭腔。
“守不住,也要守。“李定国说,“能守一天,是一天。”
“皇上在缅甸。咱们在这儿,清军,就不敢大举进缅。”
“咱们多守一天——皇上,就多安全一天。”
夜里,李定国在帐中,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永历帝的:
“臣,定国,顿首。臣在滇缅边境,据险而守,清军不敢进缅。陛下,请安心。臣,必竭尽全力,护陛下周全。天下事,尚有可为。大明,未亡。”
“阿贵。“他把信,交给阿贵,“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到皇上手里。”
“大王……这信……”
“送。“李定国说,“皇上,在缅甸,孤零零的。他得知道——外面,还有人,在替他守着。”
“咱们,不能让他,觉得被天下人,抛弃了。”
信,几经周折,送到了缅甸。永历帝,读着那封信,老泪纵横。
“李定国……”他攥着那封信,喃喃道,“朕的晋王……”
“朕,没有看错人……”
“大明……还有这样的人……”
“大明……还没有亡啊……”
而边境那边,李定国,还在守。
他打一仗,退一程,像一根钉子,死死地,钉在滇缅边境。
“大王!“有一天,阿贵忽然问,“您说,咱们……能看到,大明光复的那一天么?”
李定国沉默了很久,说:
“看不到,也没关系。”
“咱们守过,拼过,打过——”
“就算看不到那一天——咱们,也对得起’大明’两个字了。” 李定国,在边境,打游击。他打一仗,退一程,始终,不让清军,踏进缅甸半步。
永历十五年(1661年)八月,缅甸,发生政变。
新缅王,倒向了清军。他设计,把永历帝的随臣,骗过江,饮”咒水”盟誓——然后,一场屠杀。
“咒水之难……”李定国得到消息时,手,在抖,“沐天波……四十多个大臣……全死了……”
“大王!“阿贵大哭,“皇上呢?皇上怎么样了?!”
“皇上……”李定国声音发颤,“皇上,被缅王,扣住了……”
“那……那咱们……去救皇上啊!”
“救……”李定国攥紧拳头,“怎么救?!”
“我几万兵,没有粮,没有饷,退在这荒山野岭……怎么去救?!”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无力。 “咒水之难”之后,李定国,做过最后一次努力。
他派人,联络缅甸边境的土司——那些跟大西军交好多年的土司——求他们,出兵,救出永历帝。
“大王!“使者回来,“土司们,答应了!他们愿意,出兵,配合咱们,劫人!”
“好!“李定国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传令:集结人马!”
“咱们——去缅甸,接皇上!”
可人马,还没有集结完,坏消息,又来了。
“大王!“阿贵跌跌撞撞地,冲进竹楼,“缅王……缅王他……”
“缅王,怎么了?”
“缅王,把皇上……交给了吴三桂……”
“什么?!“李定国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又跌坐下去,“缅王……把皇上……卖了?!”
“是……”阿贵大哭,“缅王,拿了吴三桂的好处……把皇上,交给了清军……”
“皇上……”李定国坐在床上,脸色惨白,“皇上……被清军,押走了……”
“完了……”他喃喃道,“全完了……”
“缅王,我日你祖宗!“他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吼,“你卖了我的皇上!你卖了大明!”
“你——不得好死!”
他抓起墙上的长枪,就要冲出去——可刚站起来,又软倒在地。
“大王!大王!“阿贵扑过去,抱住他,“您冷静!您——”
“冷静?“李定国惨笑,“皇上,被清军抓走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我李定国……从陕北,打到云南……”
“打了一辈子……”
“到头来……连自己的皇上……都保不住……”
他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爹……”他哭道,“俺没用……”
“俺说,要当大英雄……”
“俺,没当成……”
“俺连皇上,都护不住……”
“俺,是个废物啊……”
雨林的风,吹进竹楼。李定国,伏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
哭完之后,他爬起来,擦干眼泪,说:
“阿贵。”
“俺在。”
“皇上,是吴三桂抓走的。吴三桂,在昆明。”
“咱们……去昆明?”
“去昆明。“李定国说,“拼了这条命——也要,把皇上,抢回来!”
可他的兵马,还没走出勐腊的山,永历十六年四月,一个更坏的消息,就来了。
永历十六年(1662年)四月,消息,传到了勐腊。
“大王!大王——!“阿贵跌跌撞撞地,冲进竹楼,手里,抓着一张字条,“皇上……皇上他……”
“皇上,怎么了?“李定国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
“皇上……”阿贵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皇上……被吴三桂……在昆明……绞死了……”
“就在……篦子坡……金禅寺……”
竹楼里,一片死寂。
李定国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很久。
“皇上……”他忽然,开口,“没了……”
“大明……”他喃喃道,“没了……”
“爹……大哥……文秀……能奇……”他一个一个,念着那些故人的名字,“你们……都走了……”
“如今……连皇上……也……”
“我……”他望着窗外,“我还活着……做什么?”
“大王!“阿贵扑过来,“大王!您别这么说!您还有弟兄们!咱们,还能——”
“还能什么?“李定国惨笑,“还能,跟清军,再打一仗?”
“打完了呢?”
“阿贵,你听我说——“他握住阿贵的手,“大明,亡了。可咱们,不能亡。”
“你带着弟兄们,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别投降——死,也别投降。”
“大王!您——”
“我走不了了。“李定国说,“我这一辈子,从陕北,走到勐腊。走不动了。”
“阿贵,你记着——我李定国,死,也要死在大明的土地上。”
“宁死荒外,勿降也!”
“这是我,留给弟兄们,最后一句话。”
几天后,李定国,病逝于勐腊。
他死时,窗外的雨林,正下着雨。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是永历帝,赐给他的晋王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