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且战且行十三人
东汉 · 公元75年 · 第 10 章
次日,弃城。
二十六人出城,加上两千救兵,踏雪南归。车师王与左鹿蠡王闻讯,发兵急追。
退兵的路,比守城还难。
匈奴铁骑衔尾而至,一日数战。两千人护着中间那二十六个几乎走不动路的残兵,且战且行。每一次停下来歇脚,匈奴便扑上来撕咬一阵,丢下几十具尸首,退去;过不多时,又扑上来,像一群永远喂不饱的狼。
范羌走在最前,朴刀翻飞,杀开一条血路。他的刀法没有花哨,一刀是一刀,每一刀都落在实处,砍人砍马,从不落空。耿恭走不动了,他让两个兵卒架着,一步一挪。他手中那面”汉”字大纛,始终没有倒——旗杆断了,他就让士卒把旗面解下来,系在腰间。旗面拖在地上,一路拖出一道印子,像是在雪地上写下一个接一个的”漢”。
第一日,匈奴追兵两万,被范羌引着绕进一片胡杨林,放了一把火,烧退了。 当夜,残军在一片沙丘后扎营。
没有帐篷,没有锅灶。二十六个人围着一堆小小的篝火——火是范羌用身上最后一点火石打着的,烧的是沿途捡的枯枝。火不大,却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谁也不说话。火苗跳动,映着一张张枯槁的脸。有人啃着干粮——那是救兵带来的,掰成小块,分给每个人;有人靠着石头,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想家。
阿奴挨着耿恭坐着,忽然道:“校尉,你说,范叔带来的人,够不够?”
“两千人。够了。”
“那咱们,真能回去?”
耿恭望着火苗,道:“能。”
“你总说能。“阿奴嘟囔了一句,忽然笑了,“可我信你。你说能,就能。”
火苗跳动,映着少年瘦削的脸。他把那块烤焦的皮子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又珍重地揣回去。
第二日,匈奴追兵换了打法,从两翼包抄。汉军边打边撤,折了三百人,其中护着残兵的一个百人队,全部战死,无一投降。
第三日,过天山南麓,雪深及膝。一个老卒滑倒在山道上,再也没有爬起来。他的同袍们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停下来——不是不想停,是不能停。一停,匈奴就追上来了。
第三日,过星星峡前,铁锁死了。
铁锁就是那个夜里想开城、又被耿恭一席话劝回来的兵卒。从那以后,他像换了个人,守城最凶,杀敌最狠,谁要是说一句丧气话,他上去就是一脚:“再胡说,老子先劈了你!”
撤退的路上,他走在最后面,断后。匈奴追兵扑上来,他带着几个弟兄,返身迎战,把追兵堵在一条山沟里,杀了一轮又一轮。等范羌带人回来接应时,山沟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靠着石壁,浑身是血,刀已经断了,手里握着一块石头。
“铁锁!“范羌喊道。
铁锁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血牙:“范……范军吏,我数过了,这一路,我杀了十一个。够本了。”
“你撑着,我背你走!”
“不用了。“铁锁摇了摇头,望着天空,“校尉说得对,城是人守的。我把城守完了……后面的路,你们替爷走。”
他靠着石壁,慢慢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范羌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弯腰,把他手里的石头捡起来,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回头,冲着那石壁,重重磕了三个头。 第四日,阿奴死了。
这一日黄昏,匈奴又追了上来。阿奴护着耿恭,边战边退。一支冷箭破空而来,耿恭要闪,却闪不动了——他太虚弱了。阿奴扑上去,一把推开他,那支箭”噗”的一声,钉进阿奴的胸口。
“阿奴!“耿恭嘶声喊道。
阿奴倒在他怀里,嘴角渗血,却还在笑。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插着的箭,又指了指耿恭腰间的断刀,声音断断续续:
“校尉……你教我的……箭,要……要还的……”
“汉家的箭,是要还的。”
他笑着,慢慢闭上眼睛。那支箭杆上,刻着一个”耿”字——正是当年司马断矛上那个字,被耿恭刻在了每一支箭上。箭杆上,还缠着一小截红绳,是阿奴自己系上去的。他怕箭飞出去的时候,认不出是哪一支。
耿恭抱着他,一动不动地跪在沙里,很久很久。
那面系在他腰间的”汉”字旗,被风吹起,猎猎作响。
第五日,过星星峡。夜里扎营时,清点人数:出疏勒时二十六人,如今只剩十七人。两千救兵,也折了五百。
第六日,第七日……每一天,都有人在倒下。
有人问范羌:“还带得动吗?”
范羌道:“带得动。他们守了两年,我们带他们几天,就带不动了?”
“可他们走得动吗?”
“走不动,就抬。抬不动,就背。背不动——“范羌顿了顿,“就一起死在路上。”
最后那段路,是最难走的。
十三个人,谁也没有力气说话了。他们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风沙打在脸上,像刀割;脚下是碎石,踩上去咯吱作响。有人走着走着,腿一软,跪在地上,旁边的人便停下来,把他拉起来,继续走。
耿恭走在最前。他腰间系着那面”汉”字旗,旗面拖在地上,被碎石磨得越来越破,那个”汉”字,却始终还在。
忽然,走在最前的一个士卒站住了。他望着前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前方,地平线上,一座关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关楼上,一面鲜红的旗帜,正在风里招展。
“玉门关。“耿恭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是玉门关。”
十三个人,忽然都站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风从他们身边吹过,吹动他们破烂的衣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
耿恭没有哭。他望着那座关城,忽然把腰间的旗解下来,双手捧着,高高举起。那面旗在风里展开,一个墨色的”汉”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走。“他道,“回家。”
十三个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向那座关城走去。 三月,至玉门关时,只剩一十三人。
玉门关的守将叫郑众。他接到飞报,亲自带人到关外迎接。远远望见十三个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挪地走过来,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十三个人,衣不蔽体,形容枯槁,活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可他们的眼睛,都亮得骇人。走在最前那人,腰间系着一面破烂的旗,旗上隐约可见一个墨色的”汉”字。
郑众迎上去,双手扶住那人,哽咽道:“校尉辛苦了。耿校尉,你……你们受苦了。”
耿恭望着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郑将军,劳烦一件事。”
“校尉请说。”
“给我们,一人一碗水。”
郑众的眼眶”唰”地就红了。他转身,冲着关内嘶声大喊:
“取水来——!把最好的酒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