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千年之辩
唐(安史之乱) · 公元757年 · 第 11 章
睢阳破了三天后新任河南节度使张镐倍道兼程赶到。
“睢阳呢?“他望着那座残破的城问。
“城陷三日矣”部下回报。
“三日……”张镐望着那座城望着城头那残破的唐旗望了很久忽然怒喝道
“闾丘晓在哪儿?”
“那个受我檄文不肯发兵的谯郡太守在哪儿?!”
“绑——了——!”
“大帅!“闾丘晓被拖上来大叫”闾丘晓有家老母求大帅饶命!”
“有家老母?“张镐冷笑”张巡许远南霁云他们的家老母亲又在哪儿?”
“你的老母是母亲”
“睢阳那三万被吃掉的百姓他们的老母也是母亲!”
“杖——杀——!”
闾丘晓被当场杖杀。
“张巡……”张镐站在睢阳城头望着那一片废墟低声说”你守了十个月”
“我来晚了三日”
“我对不起你啊”
后来有人污蔑张巡降燕。
“张巡降了?“他的密友李翰听到这个消息怒不可遏”他把牙齿都咬碎了他把爱妾都杀了”
“他——降——?”
“他要是降他就不会死!”
李翰提笔写下《张巡姚訚等传》两卷献给朝廷。
“设使巡守城之初已有食人之计损数百之众以全天下”
“臣犹曰功过相掩”
“况非其素志乎!”
后来的事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张巡死后不久唐军收复了长安洛阳安史之乱终于平定。
那一年秋天长安城里的人们庆祝的时候有人提起了睢阳。
“听说了么?“酒肆里有人说”睢阳的张巡张中丞守了十个月!”
“六千八百人对十三万!”
“杀了他们十二万!”
“最后城破他咬碎了牙齿都不降!”
“他的部将南霁云断了手指头去求援!”
“求到了么?”
“没有!贺兰进明那个王八蛋不救!”
“贺兰进明?“有人咬牙”他还活着?”
“活着!还当着节度使呢!”
“呸!“那人吐了口唾沫”大唐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可张巡呢?“有人问”朝廷追赠了么?”
“追赠?“那人冷笑”朝廷还在议论呢!”
“议论什么?”
“议论他吃人!”
“吃人?“众人一惊。
“城里粮尽了他杀了自己的爱妾给士兵吃”那人低声说”后来城里的妇人老弱也都被吃了”
“有的大臣说’他最好撤出睢阳而不是吃掉托付给他的人’”
“也有的说’他守住了江淮功大于过’”
“吵得不可开交!”
“那到底是功是过?”
“谁知道呢”那人喝了口酒”我只知道”
“要不是睢阳拖住了叛军咱们这长安城里的酒还不知道能不能喝得上呢!”
“张巡是不是英雄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咱们大唐欠他的!”
“欠他一座城!”
“欠他三万个名字!”
酒肆里安静了下来。
“张巡……”有人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是英雄还是……”
“你是咱们大唐的骨头啊!” 唐肃宗这才知道张巡如此忠义追赠官职立祠祭祀。
后来韩愈读李翰的《张巡传》写下《张中丞传后叙》:
“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者谁之功也!”
“张许两人以死殉国成名只是死的时间有先后罢了”
又后来文天祥被囚元人牢中写《正气歌》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为张睢阳齿”那是张巡咬碎的牙齿在文天祥的笔下变成了正气的一部分。
可也有人批评。
王夫之说杀人为食即使在生死攸关之际也不该被接受。
袁枚也批评。
“张巡你到底是英雄还是屠夫?”
“你守住了大唐可你吃掉了你的百姓”
“值——么——?”
今天的商丘古城还有一座张巡祠。
祠前的石碑上刻着那句话
“守一城捍天下”
“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
“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者谁之功也”
那是韩愈的话。
每年正月二十四日商丘的人们都要祭拜张巡。
“张爷爷保佑咱们商丘平平安安!“老人们烧着香念叨着。
“张爷爷?“有孩子问”张爷爷是谁啊?”
“张爷爷就是张巡啊”老人摸着孩子的头说”那个守咱们这座城的人”
“他守了多久?”
“十个月!“老人说”他带着六千八百人守了十个月对着十三万叛军!”
“那他守住了么?”
“城破了”老人说”可他们守住了大唐”
“守住了咱们江南的老百姓”
“守住了咱们这座城的名字”
“要是没有他们咱们商丘早就不叫商丘了”
“那他是英雄么?”
“是啊”老人望着那座祠堂望着那香火缭绕的匾额说”他是咱们商丘的英雄”
“也是咱们大唐的英雄”
“也是咱们中国人的英雄”
“张爷爷!“孩子学着老人的样子跪下磕了三个头”我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
“保护咱们的城!”
“好娃!“老人笑了。
祠前的香火袅袅地升着。
那座城早就换了模样那条汴河也早就改了道。
可张巡的名字还在。
那三十六个就义的人的名字还在。
那句话还在
“死当为厉鬼以杀贼!”
“杀——贼——!” 千年之后商丘的城墙早就塌了。
那座守了十个月的城那些吃掉的名字那三十六个就义的人都埋在黄土里了。
只有那句话还在传
“臣力竭矣生无以报陛下死当为厉鬼以杀贼!”
“杀——贼——!”
有人问睢阳之战值不值?
没有人能回答。
可如果睢阳在七五七年早早陷落
如果叛军早一年占领江南
大唐可能在七五七年就灭亡了。
那座城用它自己的灭亡换来了一个帝国的继续。
那是历史给中国人出的最难的题。
千年来有无数人试着回答这个问题。
李翰说值”损数百之众以全天下臣犹曰功过相掩”。
韩愈说值”守一城捍天下天下之不亡者谁之功也”。
文天祥说值他把张巡的牙齿写进了《正气歌》当成正气的一部分。
王夫之说不值”杀人为食虽生死攸关不可接受”。
袁枚也说不值。
“值——么——?”
每一个站在商丘张巡祠前的人都要问一遍自己。
“值么?“那个把爱妾杀了的人值么?那个把全城人都舍了的人值么?那个咬碎牙齿都不降的人值么?
没有人能替他回答。
他已经答过了。
用十个月用四百余战用十二万敌人的尸体用三万个城中百姓的名字用自己的爱妾用自己的牙齿用自己的头颅。
“臣力竭矣生无以报陛下死当为厉鬼以杀贼!”
这就是他的答案。
不是说给后人听的是说给他自己的良心听的。
“值——么——?”
每个读到这句话的中国人都会在心里问一遍。
可每个问过的人都会在心里答一遍
“他不问值不值”
“他只问对不对得起这个’臣’字对不对得起这座城对不对得起大唐!”
“对得起就值!”
“对不起才不值!”
“张巡对得起大唐”
“大唐也对得起他!”
“睢阳没有白守张巡没有白死!” 题面上写着两个字
“值——么——?”
商丘的清晨。
阳光照在古城的墙砖上;照在张巡祠的匾额上;照在那块刻着韩愈文字的石碑上。
早起的老人在祠前打太极;上学的孩子从祠门前跑过。
“张爷爷早!“有孩子朝着祠堂喊了一声跑远了。
风吹过——祠前的柏树——哗啦啦——像是一声回应。
那座城——那场仗——那个人——那句话——就这样融进了一座城的日常——融进了一个民族的记忆。
“守一城捍天下。”
石碑上的字在晨光里——安静地亮着——像一个千年不熄的——火——种。
火种会传——故事会讲——人会老——城会变——可那句话不会变。
“臣力竭矣生无以报陛下死当为厉鬼以杀贼。”
一个人——在城破之日——说出的话——被一个民族——记了一千二百年。
还会记下去。
那是——中国人——记忆里——最重的——一段——血色——的——光。
“张——巡!""许——远!""南——霁——云!""雷——万——春!""姚——訚!”
那三十六个名字——那三万个无名的名字——那一座城——都在那句话——里——活着。
“死当为厉鬼以杀贼!”
“杀——贼——!”
风从睢阳的旧址上吹过——吹了一千二百年——还在吹。
吹过那块农田——那片麦浪——那座新城——那些人——的脸。
有人问——那阵风——记得那座城——么?
风不答。
可人记得。
人记得——就够了。
那些名字——那些牙齿——那些断指——那些哭声——那些被吃掉的——和被记住的——都在那阵风里——沉沉地——睡着。
千年之后——有人在那块地上——种麦——收麦——生儿育女。
他们——不知道——脚下——埋着——一座——守了十个月——的城。
可他们——知道——那句话。
“死当为厉鬼以杀贼!”
老人们总是这样告诉孩子们。
“睢阳的故事不能忘!”
“忘了就对不起那座城!”
“对不起那三万个名字!”
“睢——阳——!”
“睢——阳——!”
那两个字在风里传了一千二百年还在传。
从唐代的烽火传到宋代的祠堂从元代的战乱传到明清的碑刻从那些老人的嘴边传到孩子们的梦里。
“臣力竭矣——”
“死当为厉鬼以杀贼!”
“杀——贼——!”
那三个字是张巡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声呼喊。
也是他们用十个月的守城写下的遗言。
“杀——贼——!”
“杀——贼——!”
“杀——贼——!”
千年之后这句话还在商丘的风里传着。
也在每一个读到睢阳故事的人的心里响着。
那三个字是一座城的誓言是三十六个人的誓言是一个民族的誓言。
“臣力竭矣,死当为厉鬼以杀贼!”
——张巡,说。
“杀贼!”
——睢阳,说。
“杀贼!”
——我们,说。
“杀贼!”
——一千年后的每一个中国人,还在说。
在晨光里说;在风里说;在每一个读到这段故事的夜晚——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