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城破
唐（安史之乱） · 公元757年 · 第 10 章
十月众人劝张巡南逃。
“中丞”部将们跪在他面前”城守不住了”
“咱们突围南走还有一线生机！”
“南走？“张巡望着他们”走了睢阳就破了”
“睢阳破了叛军就能顺运河南下”
“江南就要完了”
“咱们的士卒太疲倦太饥饿跑不到安全的地方的”
“我们唯一的选择是尽可能长地守城希望邻近的守将来帮助我们”
“许公”他看着许远”你说呢？”
“我——同——意。“许——远——说——“守——。”
“守到最后一个人”
“守到最后一天”
“好。“张——巡——说——“那——就——守。”
“诸位”他站起来望着那些饿得站不稳的将士”我张巡不走”
“我与睢阳同存亡！”
十一月二十四日城陷。
那一日燕军登城将士病饿不能战。
“臣力竭矣”破城那一日燕军涌上城头的时候城上的唐军已经没有力气拉弓了。
“他们没箭了！""他们拉不开弓了！“燕兵喊着往上冲。
“拉不开弓？“有个唐军士兵扔掉弓从腰间拔出刀”老子还有刀！”
“杀！“他扑向那个最近的燕兵！
“啊！“燕兵倒下了他也被三杆枪捅穿了。
“兄弟们！“他倒在城头望着那些饿得站不稳的同袍笑了笑”我先走一步了！”
“黄泉路上等你们！”
“杀！“城头上那些连站都站不稳的人一个一个扑向敌人。
有的用刀有的用枪有的用牙咬！
“咬！“有个士兵被按倒在地上张嘴咬住了那个燕兵的手腕死也不松口！
“啊！松口！“燕兵惨叫刀砍下去那士兵的头滚了出去可他的牙还咬在那燕兵的手腕上！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那个燕兵跪在地上捂着手腕哭了”他们都饿成这样了还咬人！”
“他们是饿死鬼转世么？！”
“不”有个老燕兵望着那个没有头的尸体望着那满城的残骸低声说”他们不是饿死鬼”
“他们是大唐的兵”
“是守了十个月的兵”
“是饿了三个月还不投降的兵”
“咱们打了半辈子仗见过这样的兵么？”
“没有”众燕兵沉默了。
“十个月”那老燕兵望着那座城望着那一片废墟说”咱们十三万人打他们六千八百人”
“打了十个月死了十二万”
“最后上来的是四百个饿得走不动路的人”
“这仗是咱们赢了么？”
“还是他们赢了？”
没有人回答。
城头风呜呜地吹着那一片旗那一片尸那一座守了十个月的城静静地立着像一座巨大的坟。 张巡面西再拜”臣不能全城矣”
“臣生无以报陛下死当为厉鬼以杀贼！”
他被俘了。
尹子奇独眼望着他望了很久问道
“张巡听说你每次作战都睁裂眼角咬碎牙齿为什么？”
“我志在生吞你们逆贼”张巡说”但力不能耳！”
“嘴张开！“尹子奇喝道”撬开他的嘴！”
刀撬开他的嘴满口之中只剩三四颗牙。
“三四颗牙……”尹子奇愣了愣望着那满口鲜血的人忽然有些失神”你的牙齿都咬碎了……”
“为了咬你们！“张巡吐出一口血唾”我张巡为君父之义而死你依附逆贼是猪狗安能久哉！”
“你！“尹子奇怒极”你不怕死？”
“怕死？“张巡仰天大笑”我张巡从真源起兵那一天就没有打算活着回去！”
“我的妻子我的爱妾我的将士我的百姓都死了”
“我一个人还怕什么死？”
“杀了我吧！”
尹子奇望着他望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
“张巡你是个真英雄”
“我尹子奇这辈子没敬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可你不降我就只能杀你”
“来人！“他喊道”把张巡的部将都带上来！”
南霁云雷万春姚訚城破那一日赵铁被俘了。
他跟着张巡走下城头手里还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刀。
“中丞！“燕兵拦住他”你们的主将是张巡？”
“是！“赵铁挺着胸脯”俺跟了他两年！”
“从真源到雍丘从雍丘到睢阳！”
“两——年——！”
“你一个小兵跟他做什么？“燕兵笑道”他给你们吃了什么迷魂药？”
“迷魂药？“赵铁瞪着那个燕兵”他给俺们吃的是树皮！”
“他自己也吃树皮！”
“他把自己的爱妾都杀了给俺们吃！”
“他要是想活他早就降了！”
“他要是想跑他早就跑了！”
“他留在这儿是为了俺们是为了这座城是为了大唐！”
“你们这些造反的懂个屁！”
“你！“燕兵恼羞成怒”你找死！”
“找死？“赵铁哈哈大笑”俺从跟了张令那一天就没打算活着！”
“你们要杀就杀！”
“俺要是皱一皱眉头就不是张令的兵！”
“杀了他！“燕兵举起刀。
“等等！“有个燕军小校走过来看着赵铁看了很久问道”你叫什么？”
“赵——铁——！“赵——铁——说——“真——源——人——！种——田——的——！”
“种田的……”小校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一个种田的为什么要守城？”
“为什么？“赵铁想了想说”俺爹说过’
“人活一辈子总要为点什么拼一回命。’
“俺——拼——了——！”
“俺跟着张令守了两年城杀了不知道多少贼！”
“俺——值——了——！”
“砍——吧——！”
小校望着他望了很久忽然收刀叹了口气。
“放——了——他——“他——说。
“放了他？！“燕兵们大惊。
“他是个汉子”小校说”杀了这样的汉子会折咱们的寿！”
“可他是张巡的兵！”
“张巡的兵也是人！“小校说”他们守了十个月饿了三个月”
“咱们的刀砍得下去么？”
“放了他让他走！”
赵铁被放了。
他站在那座破城的门口望着城头那面残破的唐旗望了很久很久。
“张令”他跪下朝着城头磕了三个头”赵铁不能跟您走了”
“您在泉下等着”
“赵铁安顿好了家里就来找您！”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城。
“睢阳”他低声说”俺记住你了”
“俺赵铁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被押了上来。
“南霁云！“尹子奇问”你降不降？”
南霁云不说话。
“南八！“张巡喊道”男儿不过一死不要屈服于不义！”
“中丞！“南霁云笑了”我本来打算有所作为但您对我很了解我怎么敢不死呢？”
“南八！“张巡大笑”好样的！”
“咱们黄泉路上再做兄弟！”
“好！“南霁云也大笑”黄泉路上再做兄弟！”
“中丞末将先走一步！”
“等等！“张巡喊”咱们一起走！”
“臣力竭矣！”
“死当为厉鬼以杀贼！”
“杀——贼——！”
那一日张巡南霁云雷万春姚訚及别将三十六人被害。
许远被解送洛阳。 许远是被绑着送上路的。
“许太守”押送的燕将看着这个文文弱弱的读书人问道”你们守了十个月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许远望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城望着城头那面残破的旗说”图一个’不亏’”
“不——亏——？”
“对”许远说”我许远读了四十年书做了二十年官”
“没有一天比这十个月更值得！”
“你们围城的时候我每天站在城头看着那些饿着肚子的士兵”
“我想我这辈子做对了一件事”
“哪——件——事——？”
“让贤”许远说”把兵权交给张巡！”
“张巡是个天才我不是我知道我的本事只够管粮”
“可我把粮管好了他就能放心打仗”
“这十个月我们谁也没有辜负谁！”
“我许远死得瞑目！”
“你们要杀我随便可我的名字会留在史书上”
“张巡的名字也会留在史书上”
“后人会记住睢阳会记住咱们的！”
燕将沉默了。
“许太守”他说”我们的将军说要把你送到洛阳等皇帝发落”
“你要是肯降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降？“许远笑了”我许远要是想降十个月前就降了！”
“那时候城里还有六万石粮还有六千八百兵！”
“我要是想降我就不会让贤我就不会杀我的僮奴！”
“我的僮奴跟了我十年啊！”
“我连他都舍了我还降什么？”
“我的路只有一条”
“死——路——！”
后来许远被送到洛阳。
安庆绪劝他降他不降。
“许远”安庆绪问”张巡都死了你还倔什么？”
“张巡死了我就更不能降了”许远说”他在泉下看着我呢”
“我们说好的一个都不能少”
“他先走了我随后就来”
“杀了我吧！”
安庆绪战败北逃之际许远不屈被害。
“许公！“那一夜洛阳的风很大许远望着南方望着睢阳的方向低声说”张巡我来了！”
“咱们睢阳的人都到齐了么？”
“到齐了就走！”
“黄泉路上咱们再守一座城！”
“再守十个月！”
“再杀他们十二万！”
“哈哈哈！“他仰天长笑笑声在风里传出很远很远。
那一年他五十七岁。
后来安庆绪战败北逃之际许远不屈被害。
“许公……”张巡临刑前望着南方低声说”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咱们睢阳的英雄都在黄泉等着呢”
“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