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杀妾
唐（安史之乱） · 公元757年 · 第 9 章
茶纸吃完了。
树皮吃完了。
马吃完了。
老鼠吃完了。
麻雀吃完了。
“中丞”陈老跪在张巡面前头磕在地上”没有东西可吃了”
“城里的老百姓开始易子而食”
“拿死人的骨头当柴烧”
“士卒们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
“再这样下去不用叛军攻城咱们自己就要散了”
张巡站在城头望着那一片饿殍望着那一个个饿得眼睛发绿的士卒望着城下那炊烟袅袅的敌营望了很久很久。
“陈老”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城里还有什么活的东西么？”
“活的东西……”陈老想了想”还有一个”
“什——么？”
”……”陈老不说话只是望着张巡身后的方向。
张巡回头望去。
那是他的爱妾正站在城楼下望着他手里端着一碗水那是她从自己的口粮里省下来的一碗水。
“妾身”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将军喝口水吧……”
张巡望着她望了很久很久。
“你跟了我几年了？“他问。
“三——年——了。“她——说。
“三年……”张巡点点头”你怕死么？”
“妾身不怕。“她说”妾身怕的是将军饿着。”
“你”张巡的手抖了一下”你知道城里的士卒为什么还不散么？”
“妾身知道。“她说”因为将军还在城上。”
“他们是看着将军的旗才不散的。”
“旗会倒么？”
“不会。“张巡说”旗不会倒。”
“可旗下的人会饿死。”
“将军”她忽然笑了笑”妾身有一个请求。”
“你——说。”
“妾身今夜想上城楼看一看月亮。”
“看——月——亮？”
“对。“她说”妾身跟了将军三年还从来没有在城楼上看过月亮。”
“好。“张巡说”今夜我陪你看。”
那一夜月亮很圆。
张巡和他的爱妾站在城楼上望着那轮月亮望着城下那一片敌营望着城里那一片饿殍的灯火。
“月亮真圆。“她说。
“嗯。”
“将军”她轻轻地靠在他肩上”妾身不后悔跟了您。”
“妾身只是有一个遗憾”
“什么遗憾？”
“没能看到大唐的胜仗。”
“会看到的。“张巡说”大唐一定会赢。”
“嗯”她笑了”妾身相信将军。”
第二日天未亮。
张巡召集全军于城头。
“诸公！“他站在旗下声音嘶哑”你们为国家戮力守城一心无二长期缺乏实物忠义之心却不衰！”
“我张巡不能割自己的肌肤给你们将士吃”
“怎么能吝惜这个妇人坐视局势危迫！”
“来——人——！”
他的爱妾被带上城头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望着张巡笑了笑说
“将军妾身来生还跟您。”
”……”张巡闭上眼”动手吧。”
刀——落——。
满城将士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中丞！""中丞！“将士们哭着喊”我们不吃！我们不吃啊！”
“吃！“张巡睁开眼泪水流了满脸”你们吃了才能守城！”
“守了城才对得起她！”
“吃——！”
将士们哭着吃了。
后来许远也杀了自己的僮奴。 火头军陈老是最后一个饿死的人之一。
“陈老！“有一日赵铁巡城看到他靠在灶台边上脸色灰白赶紧扶住他”您怎么了？”
“没事没事”陈老笑着摇摇头”就是有点晕”
“您又把自己的口粮省给人家了？“赵铁跪下来看着那个空空的锅眼眶红了”您这是要饿死自己啊！”
“饿死？“陈老笑了”我一个火头军饿死了不要紧”
“你们要打仗的人饿死了才要紧！”
“陈老！“赵铁把身上摸了个遍摸出半块树皮饼”您吃！”
“不吃！“陈老推开”你自己吃！”
“您不吃赵铁就不起来！“赵铁跪着不动。
“唉”陈老叹了口气接过那半块饼掰成两半”咱们一人一半”
“陈老”赵铁吃着那半块饼问”您跟着张令几年了？”
“三年了”陈老说”从真源就跟着了”
“您一个火头军跟着打仗图什么？”
“图什么？“陈老笑了”我啊就图张令那句话”
“哪——句——话——？”
“‘守住了城就是最大的赏‘“陈老说”我这辈子做了三十年饭给县令做过给太守做过给节度使做过”
“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守住了城就是最大的赏’”
“张令把我们当人看我就把命给他！”
“陈老”赵铁的眼泪下来了。
“别哭别哭”陈老拍拍他的肩”我活了六十年够本了”
“你们年轻人要活着出去！”
“出去了替我给张令烧柱香！”
“陈老！“赵铁哭着喊。
“记住了么？“陈老笑着问。
“记住了！“赵铁磕头”赵铁记住了！”
那是赵铁最后一次见到陈老。
三天后陈老死在了灶台边上手里还握着那把舀饭的勺子。
“陈老走好”赵铁跪在他身边给他整了整衣裳”您的话赵铁记住了”
“出去了赵铁替您给张令烧香”
“烧很多很多香！”
后来易子而食的那些日子是睢阳最暗的日子。
“嫂子”有一日城东的刘家与城西的王家在巷口遇见了刘家的男人低声说”我家的娃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
“我家的也是……”王家的女人望着对方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娃们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嫂子”刘家的男人喉头动了动”我听说城西有人家……换着吃了……”
“换着吃？“王家的女人身子一抖。
“两家的娃都是饿死的命”刘家的男人低下头”与其饿死白白埋了不如……”
“不如什么？“女人的声音颤抖。
“不如换着……让活着的人吃了好去守城！”
“你！“女人瞪着他望了很久很久忽然蹲下去抱住头无声地哭了。
“我知道你不忍心”刘家的男人也蹲下来声音嘶哑”我也不忍心啊！”
“可城里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他们守不住城咱们的娃也是死！”
“他们守住了城咱们的娃就没有白死！”
“嫂子你说呢？”
女人没有说话她抱着头蹲在巷口哭了很久很久。
那一夜城里有两户人家做了决定。
那一夜城里有很多户人家一夜没睡。
那一夜城头上的将士们守着夜望着城里那一片黑暗谁也没有说话。
“兄弟们”有个老兵望着那片黑暗低声说”咱们守的不仅是这座城啊”
“咱们守的还有城里那些人的心！”
“他们把娃都舍了咱们不把城守好对得起谁？”
“守！""守！“城头上那些虚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守——到——死——！”
“守到城里的人都不用再舍娃的那一天！” 括城中妇人食之妇人尽继以男子老弱。
后来城中的人知道死期将至可没有一个人背叛。
“杀妾那一日满城都在哭。
不是将士们在哭是整座城都在哭那些饿得走不动路的老人那些躲在屋里的妇人那些瘦成柴的孩子都在哭。
“张中丞的夫人……”有老人跪在街头朝着城楼的方向磕头”是老朽们对不起您啊！”
“为了我们这些要死的人您把夫人都舍了啊！”
“中丞！“有妇人哭喊”您把我们吃了吧！我们反正活不了了！”
“吃了我们你们好去打仗！”
“对——！吃——我——们——！”
“我们愿意！”
“愿——意——！”
那一日许多老人妇人跪在街头朝着城楼喊。
“诸位！“张巡站在城头望着那一片跪着的百姓声音嘶哑”张巡对不起你们！”
“张巡对不起睢阳！”
“可这座城不能丢！”
“丢了城叛军就要下江南江南的千千万万人就要像你们一样！”
“张巡唯有以死谢你们！”
“城破之日张巡不独活！”
“中丞！“百姓们哭成一片”我们不怨您！”
“我们守城！""守城！”
“守到死也守！”
那一夜城中无人叛逃。
后来史书上写那一段只用了十个字
“人知必死莫有叛者。”
十个字背后是一座城的哭声是三万个名字是那些跪在街头喊着”吃了我们”的老人妇人。
“莫有叛者。”
这四个字是中国历史上最重的四个字之一。 人知必死莫有叛者。”
这十个字是史书上的记载。
那是一座城用最惨烈的方式证明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