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粮尽
唐（安史之乱） · 公元757年 · 第 7 章
围又开始了。
这回尹子奇学乖了他不攻城只围城。
“张巡”他独眼望着城头，“我不攻你”
“我饿死你！”
城里的粮越来越少了。
原本许远在城里备了一年的粮六万石。
可李巨那个虢王河南节度使坚令分出一半给濮阳济阴。
“太守！“属官劝许远，“分出一半睢阳就要饿死了！”
“我知道。“许远沉默许久，“可虢王的令”
“抗令是死罪”
“分——吧。”
“六万石变三万石。”
“三万石”属官哭了，“够几个月啊……”
“够几个月是几个月。“许远说，“能多守一天是一天。”
而那分走的三万石粮济阴太守高承义得到粮后第二天就叛了。
“粮——呢——？“张——巡——问。
“粮叛了。“许远苦笑。
“叛了……”张巡站在城头望着城下那三重壕沟望了很久，“那咱们就节省着吃。”
“能省多少是多少。”
七月城中粮绝。
“中丞”陈老捧着一个空米袋跪在张巡面前，“没有粮了……”
“一斗米八百钱也没有人卖了……”
“士卒每人每日一勺米”
“一勺……”张巡看着那空米袋，“陈老城里还有什么能吃的？”
“茶纸树皮树根”
“那就吃茶纸树皮。”
“中丞！“陈老老泪纵横，“吃茶纸的兵怎么打仗啊！”
“打不动也要打。“张巡说，“把我的那份也省出来给士卒。”
“中丞您已经三天没吃了”
“我不饿。“张巡说转身上了城。
城头士卒蹲在墙角嚼着树皮望着城下那一片营帐那一片炊烟。
“他们在做饭……”有士兵咽着口水说。
“闻到味了……”
“吃！“有的兵把树皮吐了，“老子不吃了老子要吃肉！”
“肉？“旁边的兵苦笑，“哪儿有肉？”
“那边”那兵指着城下，“他们的锅里！”
“冲下去抢？”
“抢个屁！“有老兵骂，“你们看中丞！”
众人望去张巡站在城头风里瘦得像一根竹竿手里端着一碗树皮汤一口一口喝得津津有味。
“中丞吃的和咱们一样……”那老兵说，“他都不喊饿咱们喊什么？”
“吃！“士兵们低下头把树皮塞进嘴里。
“中丞”赵铁爬上城头低声说，“张令不对”
“城里有人要投敌”
“谁——？”
“不知道名字但是他们在议论’与其饿死不如开城投降’”
“投降……”张巡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喝树皮汤。
“赵铁”他说”你去把城里所有人的名字报给我。 城里有一个老妇人姓王街坊都叫她王婆。
王婆六十多岁儿子在军中当兵就是跟着张巡守城的那些兵里的一个。
“婆婆！“士兵们路过她家门口她总是颤巍巍地端出一碗水”喝口水吧娃们”
“婆婆您留着自己喝吧！”
“我不渴！“王婆笑呵呵地说”你们守城累喝！”
粮尽了的时候王婆把家里最后一捧米拿出来。
“婆婆”赵铁看着那捧米眼眶红了”这是您的口粮啊！”
“我一个老婆子吃不了多少”王婆说”你们年轻人要打仗要拼命吃了才有力气！”
“拿——去——！”
“婆婆……”赵铁跪下”赵铁替全城的兵谢您！”
“谢什么”王婆摸着他的头像摸自己的儿子”我儿子也在城上守着呢”
“你们守住了城我儿子就活着”
“你们都是我儿子！”
后来城里的粮越来越少王婆的米也没了。
再后来树皮没了茶纸没了。
有一日赵铁巡城路过王婆家门口看到她靠在门框上瘦得脱了形。
“婆婆！“赵铁赶紧扶住她”您怎么样？”
“没事没事”王婆笑着摇头”我就是有点饿”
“婆婆您等着！“赵铁摸遍全身掏出半块树皮饼”这个您吃！”
“不不不”王婆推开”你们打仗的人吃！我老婆子不吃！”
“婆婆！“赵铁跪下”您要是饿死了赵铁还守什么城！”
“守的就是您们这样的人啊！”
王婆看着那半块树皮饼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黑汉子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好娃”她接过那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回赵铁手里”咱们一人一半”
“一——起——吃——！”
“婆婆”赵铁含着泪笑了”好！一起吃！”
那一夜城头上的士兵们都听说了王婆的事。
“城里的老人把口粮省给咱们了！“有兵喊”咱们不守好城对得起谁？！”
“守——！""守——！""守——到——死——！”
“守住了城就是守住了王婆！”
风吹过睢阳城头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兵站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直。”
“全——部？”
“全部”张巡说，“从今天起我要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
“等城破的那天我要知道谁是英雄谁是叛徒。”
“投降的人我记一辈子”
“守城的人我也记一辈子”
那一夜张巡站在城头望着满城的灯火望着那些饿着肚子仍然站岗的士兵望着城下那三重壕沟那一片敌营望了一夜。
“粮尽了”他低声说，“可心还没尽。”
“只要还有一个人不投降这城就还在。 说降李怀忠是张巡最得意的一手。
李怀忠本是朝廷的将领被叛军所掳在燕军中效力了两年。
那一日他骑马巡营路过睢阳城下城头有人喊他。
“李——将——军——！”
他抬头望去城头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人正是张巡。
“张中丞？“李怀忠勒住马。
“李将军”张巡望着他”我问你一句话”
“你的祖父是谁？你的父亲是谁？”
”……”李怀忠的脸色变了。
“你的祖父李公是朝廷的官员你的父亲也是朝廷的官员”张巡一字一句”你们李家世代受国恩！”
“可你如今跟着叛贼打大唐！”
“你想过么？”
“一旦乱平你作为叛将你的父母妻儿都要伏诛！”
“你的祖父的坟都要被刨！”
“你们李家世代的清名就要毁在你手里！”
“张中丞……”李怀忠的手开始抖。
“李将军”张巡的声音缓了下来”你是被掳的不是自愿降的”
“只要你回头朝廷会饶你的！”
“你的父母妻儿也会饶你的！”
“回——头——吧——！”
“回头……”李怀忠望着那座残破的城望着城头那个瘦骨嶙峋的人望了很久很久忽然泪如雨下。
“张中丞！“他在马上深深一揖”怀忠受教了！”
“怀忠这两年人不人鬼不鬼连梦里都不敢见祖父！”
“今日听中丞一席话如醍醐灌顶！”
“怀忠回头！”
他勒转马头回到营中当夜就率数十人缒城投降。
“李将军！“张巡亲自迎接握着他的手”你回来了！”
“中丞！“李怀忠跪下”怀忠以前糊涂今日起怀忠就是大唐的兵！”
“好！“张巡扶起他”从今日起你就是睢阳的守将！”
“我们一起守城！”
后来张巡又用这个办法陆陆续续说降了燕军攻城士兵二百余人。
“张巡的嘴”燕军将领们望着那些叛过去的士兵又气又恨”比他的箭还厉害！”
“他的箭射人的眼睛”
“他的嘴射人的心！”
“张巡到底是个什么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