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蒿箭

尹子奇退了又来。

两个月后他带着两万新征的兵尹子奇退去后睢阳城有了两个月的喘息。

那两个月是十个月围城里最平静的日子。

城门开了百姓们走出去在城外的田地里挖野菜捡柴火。

“张令！“有老人问”叛军走了么？”

“走了”张巡站在城头笑着说”可他们还会回来的！”

“那——咱——们————”

“备粮备箭备药！“张巡说”他们回来咱们还要守！”

“守！“百姓们点点头散去挖野菜去了。

那些日子城头上的士兵们晒着太阳补着衣甲磨着刀枪。

“中丞”有士兵问”尹子奇的眼睛真的瞎了？”

“真的”张巡笑道”南八的箭从来不落空！”

“那咱们是不是要赢了？”

“赢？“张巡望着远方那一片天际线望了很久说”还早呢”

“叛军的兵还多着呢朝廷的援兵还没有到呢”

“咱们只能守一天是一天！”

“守住了这两个月就没有白守！”

“中丞”赵铁凑过来”咱们的粮还够么？”

“够不够”张巡笑了笑”够吃三个月的！”

“那三个月后呢？”

“三个月后”张巡拍拍他的肩”三个月后咱们就再想办法！”

“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

“中丞！“赵铁望着那个瘦削的身影忽然说”俺相信您！”

“俺们都相信您！”

“好！“张巡笑了”那咱们就一起等着叛军回来！”

“等着再杀他们一场！”

那两个月睢阳城里的日子过得很慢很慢。

太阳照着城头的旗照着挖野菜的老人照着磨刀的士兵照着那座等着暴风雨的城。

“张令”有一日黄昏赵铁站在城头望着西边的晚霞问”您说咱们能守到最后么？”

“能”张巡站在他身边望着那一片晚霞说”只要咱们还站在这城头上就能！”

“城在人在！”

“城破人亡！”

“这就是咱们的命！”

“也是咱们的荣光！” 回到了睢阳城下。

“张巡！“他独眼望着城头”这回——我带了两万新兵——”

“你的城——还能守几天？！”

“几天？“张巡笑了”我的城——不是按天算的。”

“是按——你们的尸——体——算的！”

“你——！“尹子奇气得咬牙”攻——城！”

云梯——钩车——木驴——土山——燕军把能用的攻城器械全用上了。

“张巡——你的城——破了！“尹子奇看着城墙被云梯搭上来冷笑。

“破？“张巡早就在城墙上凿了三个洞。

“起——！“他喝道。

第一根大木头——伸出——末端铁钩——钩住云梯——不得后退！

第二根大木头——伸出——顶住云梯——不得前进！

第三个洞——伸出——铁笼——装着——火——从中间——烧断云梯！

“啊——！“云梯上的燕兵——像下饺子——一个个掉下来烧死。

“钩车——！“尹子奇喊。

“铁链——！“张巡喊。

大树——末端设连锁——连锁末端设大环——截断钩头！

“木驴——！“尹子奇再喊。

“熔——金——汁——！“张巡再喊。

滚烫的金属——浇下——木驴里的兵——惨叫——化成了灰。

“土袋——木柴——垫底——登城！“尹子奇咬牙。

“松明——干蒿——扔进——去——！“张巡笑了。

十多天——燕军不知道——城上每夜——都在往那堆土柴里——扔火种。

“顺风——放火——！”

“呼——！“大火腾起——烧了二十多天——才灭。

“张巡……”尹子奇望着那片火光望着那座岿然不动的城”你——究竟——是不是——人？”

“我是人。“张巡在城头回答”我——是中国人。”

“你们——要——过这城——就从我的尸体——上过！”

燕军不敢——再攻了。

在城外——挖了三重壕沟——立起木栅——围而不攻。

“他们不攻了——“部将们松了口气。

“不攻——比攻——更危险。“张巡望着那三重壕沟低声说”他们——要饿死我们。”

“张令！“南霁云凑上来”末将——有一计！”

“说。”

“他们——围——咱们——咱们——就——夜袭！”

“夜，袭？”

“对！“南霁云说”末将听说——燕军——白天守——夜里睡——”

“咱们——夜里——擂鼓——佯攻——他们就得——夜夜不敢睡！”

“他们——不睡——咱们——睡——”

“咱们——睡够了——就——出击！”

“好！“张巡抚掌”就按你说的——办！”

于是——每夜——城头——战鼓——咚咚——擂响。

“敌——袭——！“燕军——连夜——爬起——披甲——列阵。

结果——城上——没有一个人——下来。

“他们——诈——攻！“燕军骂——骂咧咧——回帐睡。

第二夜——又擂——又爬——又没人。

第三夜——再擂——燕军——不起了。

“狼——来了——“他们笑”城里那个张巡——就会擂鼓！”

“睡！不理他！”

第四夜——鼓声——又响——燕军——翻个身——继续睡。

“起——！“城门——悄悄打开。

南霁云雷万春十余将各率五十骑如鬼魅冲入敌营！

“杀！“刀光火光燕营大乱！

“斩——将——五十——！杀——五千——！”

等尹子奇——爬起——唐军——已经——回城——关门——了。

“张巡……”尹子奇独眼——血红”你的鼓——你的兵——你——”

“我——要你——的命！”

“你——来取啊。“张巡在城头微笑。

“张巡！“尹子奇想了想忽然喊”你的——箭——还够么？！”

“你——看！“张巡一挥手——城头——箭——如雨下——！

“他们——箭还够——“尹子奇独眼闪烁”围——继续围——围——到他们箭尽——粮绝——”

可他不知道那一阵箭是城头最后的真箭。

“张令……”火头军陈老跪在张巡面前”城——里——真的——没有——箭——了……”

“做箭的料也没，有了……”

“没有——料？“张巡看着那个老火头——看着城外那一片荒野——忽然眼睛一亮。

“陈老——城外——那些——蒿——草——”

“蒿——草？！“陈老愣了”那——也能做箭？”

“能。“张巡笑了”做——不了——杀人的箭——”

“做得了要命的箭！”

他命人——割蒿——削成——箭——的形状——装进——箭囊。

“出战——！“他喊”射——他们！”

“嗖——嗖——嗖——“城头——射出——一阵——箭——射中的——燕兵——倒在地——上——爬起来——摸摸——身上——没有——血。

“蒿——箭？！“燕兵——举着那支蒿箭——大喜”哈哈哈——！”

“唐军的箭用完了！”

“他们用蒿草充数了！”

“快——报——尹，将——军——！”

“唐——军——箭，尽——了——！”

那个燕兵撒腿往中军跑往尹子奇的所在跑。

“尹将——军——！“他举着蒿箭”您看——唐军——箭尽——”

“他们用蒿草充数了！”

“哦？“尹子奇独眼一亮伸手接过那支蒿箭”唐军箭尽了？”

“哈哈哈——！张巡——你——也有——今天——！”

城头张巡望着那个燕兵跑去的方向望着那个举着蒿箭的身影忽然笑了。

“南八——“他低声说”看——到了——么？”

“尹子奇在那儿”

“射——他——左，眼——！”

“嗖！“南霁云弯弓搭箭一箭如电！

“啊！“尹子奇捂住左眼血从指缝喷出！

“我——的——眼——！我——的——眼——！”

“射中，了！“城头唐军欢声雷动！

“尹子奇瞎了！”

“燕军大乱！”

“出城！“张巡拔剑”追！”

那一战燕军溃不成军尹子奇差点被俘围城解了。

“南八！“回城张巡拍着南霁云的肩大笑，“你的箭法”

“我记你首功！”

“中丞”南霁云笑道，“末将说过尹子奇的左眼预定了！”

“哈哈哈！“满城欢腾。

只有火头军陈老蹲在角落里望着那一筐筐蒿箭望着那一张张笑脸喃喃道：

“箭是蒿的粮呢？”

“粮还够么…… 尹子奇——那一箭——是他这辈子最深的——记忆。

“将，军！“医官小心地换着药”您的左眼保不住了……”

“保不住？“尹子奇坐在帐中那只独眼望着那一条黑布”张巡的人射的？”

“是南霁云张巡手下第一神箭手”

“南霁云……”尹子奇念着这个名字”他们用蒿箭骗我”

“用一个小兵的尸体骗我出头”

“张巡你好手段！”

他想起那一日那个举着蒿箭的小兵跑来报信时自己心里那一闪而过的狂喜。

“唐军箭尽了！“那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我尹子奇打了半辈子仗”

“今日栽在一个县令手里！”

“栽在一支蒿箭手里！”

“哈哈哈！“他忽然大笑笑得满帐的亲兵毛骨悚然。

“将军！“亲兵们跪下”您节哀啊！”

“节哀？“尹子奇止住笑那只独眼里射出狼一样的光”我不节哀”

“我要张巡的头！”

“传令三军！”

“从今日起谁能斩张巡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杀进睢阳鸡犬不留！”

“可是将军”有部将小声说”咱们已经撤了围了……”

“撤了就再围！“尹子奇吼道”回去围！”

“我尹子奇这一辈子没受过这样的辱！”

“张巡！“他独眼望着睢阳的方向咬牙切齿”你欠我一只眼睛！”

“我要你用整座城来还！”

帐外风呜呜地吹。

那个独眼的将军站在风里望着那座城望了整整一夜。

“张巡……”他低声说”你是我敬的敌人”

“可我尹子奇发过誓的事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睢阳我要了！你的头我也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