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唐(安史之乱) · 公元757年 · 第 2 章
唐至德二载十月(757年11月)睢阳城破之日。
燕军终于登上了城墙。
城上只有不足四百人——他们饿得皮包骨头连弓都拉不开了。
“城……破了……”破城前的最后一夜睢阳城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四百个士兵靠在城墙根下望着天上的星星。
“明儿城就破了吧?“有士兵问。
“破就破吧”旁边的兵说”咱们守不动了”
“守了十个月够本了”
“够本?“那士兵笑了”咱们六千八百人杀了他们十二万”
“一个换十七个!”
“这本够大的!”
“哈哈哈”城墙根下响起一阵虚弱的笑声。
“喂”有个兵问赵铁”你跟张令最久你说张令后悔么?”
“后悔?“赵铁想了想摇头”张令不后悔”
“你怎么知道?”
“你们看张令的眼睛”赵铁说”他的眼睛从来没有暗过”
“饿了三个月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是火”他说”是烧在心里的火”
“火——?”
“对”赵铁说”俺爹说过人心里要有一团火就饿不死就打不垮”
“张令心里那团火是大唐”
“大唐?“那兵望着黑暗中的城外”大唐还在么?”
“在”赵铁斩钉截铁地说”只要有人还记着大唐大唐就在!”
“咱们守的不是这座城”
“咱们守的是大唐的骨气!”
“骨气?“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兵听着这个字忽然都安静了。
“骨气”有人低声重复着。
“对”赵铁说”咱们饿死也不投降这就是骨气”
“咱们死了大唐还有骨气”
“咱们投了降大唐就没有骨气了”
“所以”他望着那些同袍一字一句”明儿城破的时候咱们谁也不能降!”
“谁降谁就是孬种!”
“谁降谁就不是张令的兵!”
“不降!""不降!""死也不降!“城墙根下那些虚弱的声音汇成了一句话。
“死也不降!”
那一夜四百个人靠在城墙根下望着星星等着天亮。
没有一个人逃。
天亮的时候城外的号角响了。
“起来了”赵铁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兄弟们”
“最后一仗了!”
“跟张令走!” 有士兵喃喃道”破了……”
“十个月……”有人跪在城头放声大哭”十个月啊……”
“六百八十人进来——四百人活着……”
“城还是破了……”
张巡站在城头望着那一片涌上来的敌旗望了很久很久。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睛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出血。十个月他没有下过城。
“臣……”他缓缓地转身面朝西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臣,力竭矣……”
“臣不能保全此城了……”
“臣活着——不能报陛下——”
“死当为厉鬼——以杀贼!”
“以杀贼!“他把最后三个字喊得声嘶力竭。
城下燕军如潮水。城上残兵如枯木。
“张巡——“城下有人喊”你降不降?!”
“降?“张巡低头看着城下那一片黑压压的敌人忽然笑了。
“我张巡——从真源起兵——到雍丘——到睢阳——”
“守了两年——打了四百余战——杀了你们十二万——”
“你们说——我会降么?”
“哈哈哈——!”
他仰天长笑。笑声在破城的火光里回荡。
“张巡——!“城下尹子奇眯着那只独眼望着城头那个瘦骨嶙峋却气吞山河的人低声说”你是我这辈子——最敬的敌人。”
“绑了他!”
“绑——我?“张巡走下城头对围上来的燕兵说”不用绑。”
“我张巡——自己走。”
他整了整破旧的衣甲一步一步走下了他守了十个月的城。
身后——是四百个饿得站不稳却仍然站着的士兵。
“中丞!“赵铁是真源人。
他本来是个——种田的汉子。安史之乱那年——他二十五岁——正在地里锄草。
“赵铁——赵铁——!“邻居跑来”叛军来了——!”
“叛,军?”
“安禄山——反了——!听说——见人就——杀——!”
“抢粮——烧房——!”
“那……”赵铁握着锄头望着南方——望着那个方向的天——望了很久——“那咱们——咋办——?”
“跑——啊——!”
“往哪儿——跑——?”
“往南——!往山——里——跑——!”
“跑——?“赵铁摇头”地不种了——?爹娘不带——了——?”
“带——不,动——啊——!”
“那——就——“赵铁想了想”守——!”
“守?!你一个种田的——守什么——?”
“守咱们的地咱们的家”赵铁说”叛军要是来我就拿锄头刨他们!”
“你——疯,了——?”
“没疯。“赵铁说”我爹说过人活一辈子总要为点什么拼一回命。”
“为了地为了家为了咱们大唐!”
后来张巡在真源开仓放粮募义军。
赵铁第一个报了名。
“你——会什——么——?“张巡——问。
“会——种地。“赵铁——老老实实地说”会——锄草——会——挑担——”
“还,会——?”
“还会——“赵铁——想了想——“还会——拼命。”
“拼命?“张巡看着这个黑黝黝的汉子忽然笑了。
“好!“他拍拍赵铁的肩”拼,命是最值钱的本事!”
“跟我守城!”
“赵铁愿意!”
从那天起赵铁就跟着张巡从真源到雍丘从雍丘到睢阳。
“张令”有一回赵铁问”您是读书人为什么要打仗?”
“读书人也是人。“张巡说”叛军打来读书人不拿刀谁拿刀?”
“可您会写诗啊!”
“写诗?“张巡笑了”守住了城再写诗”
“守不住诗就写给鬼听了!”
“哈哈哈!“赵铁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张令”他说”您在哪赵铁就在哪。”
“赵铁跟您到死!”
“好”张巡望着这个黑黝黝的汉子点点头”那咱们就一起”
“守到最后!” 赵铁喊道”我们跟您走!”
“跟我走?“张巡回头看了看这个从雍丘就跟着他的老兵”赵铁——你跟了我两年了……”
“这一回——不用跟了。”
“我去的是——死路。”
“中丞!“赵铁扑通跪下”赵铁跟了您两年——”
“您在哪——赵铁就在哪!”
“死路——也算上赵铁一个!”
张巡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那就——一起走。”
“走得——干干净净。”
城破了。
火光照着那座守了十个月的城——照着那些饿死的马——照着那些被吃掉的名字——照着两个朝代的交界。